往北打，第一仗就吃了亏。

  头一日，八只在北边浅水里站了半宿。

  一只海族没咬着。

  它们把海族逼到水边，海族往深里一退，它们就只能看着。

  福四潜影下了水，鳞色倒是变得快，可水里的暗流比沙上的风难缠。

  它跟丢了两回，回来的时候嘴边只叼着一嘴水草。

  福七也不成，它那一口噬魂，在水里咬不准。

  福三的岩甲到了水底就沉了半尺，挪一步要拔一次腿。

  海族在水里，麟兽下了水，四条腿划不过尾巴。

  福五冲进去，水一裹，脚步就乱了。

  它一只前爪陷进淤泥，另三只还没来得及收，水里就窜出三条水蛇。

  三条水蛇缠住它的腿，往深里拖。

  福五咬着牙挣，爪子刨得水花四溅，还是被拖了半里。

  半里之外的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白沫。

  福六开了水道，才把它捞回来。

  捞回来的还有一只前爪上的伤，水蛇的牙上有毒，那毒见了水就往骨头里走。

  福五是福六拖着后腿拽上岸的。

  上岸的时候，它四条腿软了三条，趴在浅滩上吐水。

  周处道站在崖上看。

  从头到尾，他没下场。

  他看着福五被拖走，看着福六去捞，看着那三条水蛇退进深水里。

  风从北边来，把他衣袍吹得紧贴身上。

  “福六。”

  他喊。

  “在！”

  “你开道，能开多远。”

  福六答得快。

  “回主上，三里。”

  “水底下呢。”

  “水底下的，能到两里。”

  “够。”

  就一个字。

  周处道把阵型改了。

  不再往水里追。

  追就是送，麟兽下了水，跑不过海族，也咬不到。

  他把战场挪回岸上。

  麟兽在岸上咬住，福六开一道无水的水道，硬把海族往岸上拖。

  咬死了就拖。

  没死也拖。

  拖到浅滩，再补一刀。

  海族被咬着后腿往岸上拖，一路挣扎，把浅滩搅得浑浊。

  福六走在最前，水在它脚下分开，又在它身后合上。

  等海族被拖到齐膝深，身上那层水膜就干了。

  鳞甲一干，叉就凝不出来。

  这时候补一刀，最省力。

  这一拖，尸体就落在自己这一侧了。

  头几回还乱。

  海族一见自己被往岸上拖，就拼命往水里挣，挣得岸上一片泥浆。

  福六的水道开一道，被海族冲散一道。

  开到后来，福六学乖了。

  它不再把水道开成一条直的。

  它把水道开成一排短的，一段一段，中间留着水。

  海族进了哪一段，它就把哪一段先抽干。

  抽干一段，海族就干一段。

  一通百通。

  当天下午，拖回来三十一具。

  其中洞府境两头，炼窍圆满十一头。

  其余是炼窍初中期。

  三十一具，码在东边石坑里，整整齐齐。

  福二带的是奴兽。

  奴兽不好斗，力气却大，一头能拖三具。

  它们咬着尸体的肩，一具一具往坑边拽。

  福二带着奴兽，把尸体一具一具推进池子。

  血池翻起来，红光冲上洞顶，把整座山洞照得发亮。

  血网抽上去。

  那股比往日粗了三倍的血肉之力，一股一股地往上走。

  挂在山洞里的那些卵胎，一个接一个鼓起来。

  鼓得比往常快。

  快得福二盯着看，忘了推尸体。

  周处道在池边站到半夜。

  池水一直在翻，红光映在他脸上，他一步没动。

  子时，第一声心跳响。

  不是一声。

  是十几声，叠在一起。

  那声音隔着石壁往下压，像有人在地底敲鼓，一下一下，敲得洞壁上的灰往下掉。

  福二伏在池边，黑鳞一片一片地竖。

  血网还在抽，抽得整面石壁嗡嗡地响。

  周处道站在池边，数着那声音。

  一声，两声。

  数到十几声，他就不数了。

  丑时，新麟兽落地。

  十七只。

  全是炼窍境。

  头一只爬出卵胎的时候，脚还没站稳。

  它睁眼看了看，转头就往福二腿边靠。

  紧跟着第二只也凑过去。

  一只挤着一只，像是认得福二这一身黑。

  福二一动不动，任它们靠着。

  周处道走过去，数了一遍。

  他一具一具地数，数到第十七只，停住。

  “十七。”

  “昨天死九，今天补十七。”

  “净赚八。”

  福二蹲在池边，黑鳞映着血光。

  “主上，这路子通了。”

  “通了一半。”

  福二没懂。

  周处道也没解释。

  他转身，往东坑走。

  东坑里堆着前几仗攒下的存货。

  洞府境六十四具，炼窍四百余具。

  他站在坑边，一具一具地看过去。

  看了很久。

  尸体一层压着一层，最下头的已经开始发黑。

  海水的腥气混着血味，被日头一晒，往人脸上扑。

  “明天，小队在前头杀人。”他说。

  他说。

  “池子在后头产兽。”

  “海族的尸体，当天就变麟兽战士。”

  福二没太听懂。

  他只听懂了要杀。

  他点了点头。

  周处道也没解释。

  他算的是另一笔账。

  一头洞府境海族，能填出两三只洞府麟兽。

  一头炼窍，能填出四五只炼窍。

  杀得越多，出的越多。

  出的越多，杀得越多。

  这道环，一旦转起来，就不靠天了。

  两年前他喂一场鱼虾，鱼虾是捞来的，是老天赏的。

  天赏多少，他就得多少。

  天不赏，他就得饿着。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他自己去拿。

  他站在坑边，看着那一堆尸体。

  尸体上还挂着沙，挂着没干透的海水。

  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岛不像一座岛。

  像一台东西。

  一台他在转的东西。

  转它的不是力气。

  是账。

  “福二。”

  “属下在！”

  “记着。”

  “往后每一仗，尸体先点数，再投池。”

  “是。”

  周处道走回石台，把木灵搁在膝上。

  木灵的温润渗进来，掌心里那股凉意被压下去。

  他看着洞顶滴下来的水。

  一滴。

  一滴。

  “洞府二百一十三。”

  他低声说。

  “炼窍九千八百六十。”

  “还差得远。”

  “但这次，不是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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