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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4章 守一


王小磊在床上侧了个身,面朝我,一只手撑着头,胳膊肘支在枕头上,姿势像是要开卧谈会。

他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晒得黝黑的皮肤,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想好了没有?”

“想好什么?”

“帮我。”

我没接话,把鞋脱了,脚搁在床上,后脑勺靠着墙。

墙上的白灰有些年头了,蹭上去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层细白的粉末在肩膀上了。

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吊扇,扇叶一转就吱吱响,像是有人在头顶上用手指磨玻璃,吹下来的风是热的,在屋子里来回搅,把闷气搅匀了,没带走。

“你先讲讲你爷爷的事。”

我看着天花板,吊扇的影子在上面扫过来扫过去,像钟表的指针在转,但没有方向。

“你让我帮你,我总得知道我帮的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不是知道了吗?守龙脉的。”

“守龙脉的人多了,你爷爷是哪一个?”

王晓磊沉默了一下,把撑着头的手放下来,平躺着,眼睛看着屋顶。

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我侧头看了一眼,是一枚铜钱,但不是普通的铜钱,个头比常见的大一圈,外圆内方,边缘有一层黑漆古的包浆,磨得发亮,像被人握了几十年。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翻过来翻过去,铜钱在指尖转圈,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我爷爷叫王建平,这个名字你听过了,但江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知道他另一个名字的人更少,王守一。”

他停了一下,铜钱被他攥在手心里。

“守一的那个一,就是龙脉的末端,他那一代,只有他一个人守在那里。”

我等着他往下说。

“我们王家守龙脉,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代。每一代守龙脉的人,都要学着怎么辨别龙脉的气息,怎么在屏障上补缺口。那些东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补缺口不是用手做的,是用身体去感受。龙脉会呼吸,你站在它旁边,你得让自己呼吸,跟它一个频率同频了,你才能看得见他的纹理才,能找到哪里薄了,哪里裂了。我爷爷学了三年,我太爷爷说差不多了,然后他进了龙脉,但出来的时候,屏障正好在六十年周期的末尾,本来就不稳,他硬撞出来,屏障反弹的力量打在他身上,伤了经脉,在床上躺了三年。”

“那你太爷爷呢?”

“没出来。”

铜钱在王晓磊手机里发出细微的声响,是边缘摩擦指纹的声音,像秋虫在草丛里振翅。

他把手摊开,铜钱躺在掌心里,安静了。

吊扇吱吱转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绥化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我太爷爷进去之前,把半块乾坤令交给他,跟他说了一句话:守好。”

“那今天那个婆婆又是谁?”

王小磊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婆婆的丈夫也姓王,王世安。他跟我们是同宗同姓,各执半块令。”

他坐起来,把铜钱塞进裤兜里,双腿盘着,向老僧打坐。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像在敲一面空心鼓。

“我爷爷等了六十年,从十六岁等到七十六岁。他每年甲子日都去那道屏障前面坐着,坐一天一夜,等那个人来,但是那个人始终没有来过。”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床单上,捏着床单的花纹。

“他去那道屏障的路,从村子走到山口,十里山路,他走了六十年,走穿了几十双军用胶鞋,最后腿不行了,拄着棍子走,走不动了,就让我背他去。”

我没说话,王小磊的声音低沉,平缓,像在念一份没有落款的旧信,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你背他去过?”

“背过,从村口到山口,走了四个多小时,他趴在我背上跟我说,这条路他走了六十年,从来没走到头,每次都是到了山口就停下来,坐在那里等,等一天一夜,再走回去,他不敢往里走,没有完整的令他进去了就出不来,他就坐在那里,等着持令的另一个人出现。”

吊扇的转速突然慢了一下,扇叶摇摆的幅度大了,吹下来的风带着屋顶积年的灰尘,落在床单上,细的看不见,但能闻到,干燥的,陈旧的,像是打开了一个多年没人进去过的阁楼。

“你问我们是干什么的。”

王小磊把腿放下来,脚踩在地上,拖鞋摆在地面上,一左一右,歪歪斜斜。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像要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

“我爷爷说,最早的时候,没有我们这帮人。龙脉的屏障是天地自生的,不需要人守。后来有人开始打龙脉的主意,想在屏障上凿洞,盗取龙脉的气,屏障就有了缺口。有缺口就得有人补。第一批守门人,是商周时期的巫,他们发现了龙脉,也发现了有人在破坏龙脉,就用巫术在屏障上加了封印,世代守护。后来巫术失传了,封印还在,但需要人维护。守门人就从巫变成了匠,从匠变成了族,一脉单传,只传长子。传到明朝末期,王家这一支因为守护方式不同,分了家,各守各的,各执半块令。分家的理由是,他们认为应该在屏障外面等着,等到甲子年进去加固,而我们认为应该进到屏障里面,从源头修补。两家谁都说服不了谁,就分了。”

“那到底谁对?”

“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吊扇,扇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扫过来扫过去。

“我爷爷说都对,也都不对,他们的办法稳妥,人不会折在里面,但屏障一年比一年薄。”

他把鞋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碎花布被他撩到一边,路灯的光从没了遮挡的玻璃外面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黑乎乎的一大片,像贴在墙上的剪纸。

窗外是一条窄街,对面是居民楼的侧墙,墙上爬着几根藤蔓,叶子在叶缝里摇,路灯在叶子的背面镶了一圈金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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