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海回津沽已经七月初了。

津沽火车站里人挤人，出站的时候时紫意走在我前面，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头发让汗黏在脖子上了。

站前广场上拉客的司机举着牌子到处窜，一个劲喊塘沽塘沽，时紫意没搭理，径直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把包往座位上一扔，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店里吗？”

“回，这天热的不讲道理。”

车沿着海河开，窗户摇下来，河风灌进来也是热的，但比火车站那股子人肉味强。

时紫意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偷了一小片影子。

她在北海晒了几天脸，稍微黑了些，脖子到锁骨那一块最明显，黑白分界清清楚楚。

到了紫意轩门口，时紫意付了车钱，路口卖煎饼果子的老板娘看见她，扯着嗓子打招呼，时紫意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看见李八指和麻五正在吃西瓜。

我上前三下五除二啃了一块，这才把胸口的那点闷热排了出去。

“我先上楼收拾收拾。”

时紫意把包放下，卷起袖子上了楼。

我也跟着上了楼，帮时紫意把床单被罩都换下来，又打扫了一下卫生，一直忙活到下午，才算利索了。

时紫意从街口买了两个盒饭回来，我们坐在后院吃。

她吃的很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在饭上蹭来蹭去，好像是在想什么事。

“方正那边钱到了没有？”

“到了，昨天到的吧，你那份他也给你转过来了。”

“行。”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吃完了把盒饭盒子收起来扔了，拿了块抹布把案子擦干净，然后去柜台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开始对账。

店里安静的很，只有她翻本子的哗哗声和外面偶尔过人的脚步声。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平的很。

我每天早上起来，下楼吃碗馄饨，然后在店里帮忙。

有时候帮忙挂挂画，有时候去街上转转，这个季节天气又闷又热，白天街上没什么人，到了晚上才热闹起来，古文化街那边灯火通明的，游客一波一波。

就这么过了大概一个礼拜，什么事也没有。

方正那边偶尔来个电话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事儿。

七月十号那天上午，我在紫意轩后头帮时紫意归置库房。

库房里堆着一些旧家具，旧字画，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我在一个木头柜子顶上翻出一卷轴，打开一看是幅山水，落款是清末一个不太出名的画家，画的一般，装裱的倒挺好。

正看着，前头店里时紫意喊了一声：“吴果，你出来一下。”

我把卷轴放下走到前头，看见时紫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怎么了？”

她把纸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是一张邀请函，白底红字，印的挺正规。

上面写着津沽民间收藏品交流会，时间是七月十八号到二十号，地点在河西区一个什么展览馆。

“哪来的？”

“早上开门的时候门缝里塞着的，不光我有，隔壁店铺也收到了，就连巷子口卖煎饼的也收到了一张。”

“卖煎饼的？”

“对，你说奇怪不奇怪？卖煎饼的收到收藏品交流会的邀请函。”

我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除了时间地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凭此函入场，可携藏品一件，现场鉴宝，免费评估。”

“你打算去？”

时紫意想了想：“去看看呗，反正就三天，在河西那边也不远，我手头上正好有几件东西想出手。”

“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我也没坚持。

那几天紫意轩确实没什么事，她去趟交流会也省得整天在店里闷着。

七月十八号早上，时紫意拿了一幅老字画出门了。

临走前跟我说下午回来，我说行，你慢点。

她走了之后，我在店里待了一上午。

中午吃了碗面，下午没什么事，就在街上溜达。

古文化街那边有家旧书铺子，老板姓孙，收了一堆旧书旧纸，有时候能翻出点有意思的东西。

我到的时候孙老板正蹲在门口整理一摞旧杂志，看见我来了，点了点头。

“来了？里头有新收的几本，搁架子上了。”

我进去翻了翻，没什么感兴趣的。

转身要走的时候，眼睛扫到墙角地上隔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一些零碎杂物，旧信封，老照片，几本旧账本，还有几个木头小玩意儿。

“这箱子里的东西哪来的？”

“一个老头儿前几天拿来卖的，说家里老人没了，收拾东西收拾出来的，我挑了几本旧书，剩下的搁那还没顾上归置。”

我蹲下来翻了翻。

旧信封上贴着老邮票，不值什么钱。

旧照片是黑白的，上面的人穿着民国衣裳。

木头小玩意有个小木盒，巴掌大小，盖子能打开，但里面是空的。

翻到最底下，我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笔筒。

黄杨木的，也就一拃来长，口径比拳头大一圈，颜色发暗发，红包浆厚的发亮，一看就是长年累月用手摸出来的。

筒身上刻着一幅山水，线条很细，刻的是远山近水，水边有一间小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特别小的人影。

我把笔筒翻过来看底部。

底是平的，中央刻着两个字，小篆，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柳村。

“这个多少钱？”

孙老板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笔筒？你要的话给五十块钱拿走。”

我掏了五十块钱给他，把笔筒揣进包里回了紫意轩。

晚上时紫意回来了，脸上带着笑，看样子交流会挺有意思的。

她收了两件小东西，一个瓷片，一幅小画，花了几百块钱。

“你在家干嘛了？无聊不？”

“我去老孙那转了一圈，买了这个。”

我把笔筒拿出来给她看。

时紫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黄杨木的，刻工不错，包浆也好，应该是清末民初的东西，底下的柳村是啥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个号。”

“你花多少钱买的？”

“五十。”

时紫意笑了笑：“那还行，不亏。”

她把笔筒还给我，去后头洗了手。

我把笔筒放在案子上，坐在旁边又看了一会。

这东西刻的确实细，山水之间有股子文人气，像是读书人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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