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拼了春日图的多米诺骨牌，第二天封殊就把他丢到虚幻境，报了海陆空驾驶课+军事模拟的训练营。

为期2048小时，时间流速比外界慢，对标人类时钟是10天时间。

他的同学全是心智未成熟、情绪不稳定的小屁孩，有的还有家长陪同，热闹哄哄地像赶集。

训练教官叫维恩，留着一撮长胡子，看起来既是仙风道骨古风老生又是现代军事迷。

遗朱不想和一群带家长来的家宝起摩擦，索性跟在后面听维恩絮叨。

“知道D135-7星槎号吗？周舰长亲自参与开发设计的。还有我们本世纪的人造虫洞，星际列车——”

“从大气层外抵达牧星陆地的星际列车，它定期到访的彗星一样，由于耗资巨大，一百年只启动一次，一次启动一个边境昼夜。”

只开一个边境昼夜啊……

牧星很少接收星际难民，即便来了也不会轻易允许他们永久居留。

怪不得阿溯这么准时，甚至是有些紧迫地送他出废墟。

遗朱随口一提：“列车也是周舰长主持策划的吗？”

“不是啊，不是。”维恩的腔调哽住了，不知道是被他的话噎住还是想到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啊，大家都说是，可是周舰长否认了很多回。”

在一边调头盔的遗朱动作停下：“那还能有谁？”

“活的久了总要遗忘点什么，几百年了，活着忘着。”维恩闭上眼又睁开，晃着脑袋说，“总有一些事记不得。”

眼睁睁看着顶着一张年轻脸蛋的遗朱，维恩听见对方笑着问：“那你记不记得自己多大了？”

很少有人会选择停留在维恩这个年纪，除了需要显老的职业。

维恩胡子一吹就瞪他：“怎么随便问人年纪的！”

他想踹遗朱的屁股一脚，被遗朱走位躲掉了。

“滚出去参加演习，控制不好光的场域今天你不许走！”

-

牧星的航线开发到位，低空到高空都有不同层次的驾驶工具。

由于是虚幻境里的模拟课，上来就是掠行艇实战模拟，划分两个阵营进行演习。

但登上掠行艇换地区的时候，同队的三个奸诈毛头小子偷了遗朱的降落装备，手套、护具和腰上要挂的武器，全被他们用带吸盘的钩子勾走了。

“我看见你的监测手环了！废物智体，你的主人怎么敢把你放出家门的？”领头的孩子把遗朱的装备从高空掷下去，扬着下巴说。

“哭着回家找你主人去吧，要不就等着摔下去做一堆废铁。”

自诩尊贵的新人类，在遗朱眼里最多是新兵蛋子。

不过他采纳意见，选择告家长。

在封殊应当闭关的时间，通讯志仅响了一秒对面就接通了。

遗朱窝在掠行艇舱内，将镜头对准了自己。

“受欺负了，很委屈。”他慢吞吞地说，话被猎猎作响的风刮得声音很薄。

还强调一句：“不要说为什么欺负你不欺负别人和好好反省你自己有没有错。”

“不说。”封殊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处境，“怎么这么笨？”

遗朱：……

“叫什么名字？”

遗朱：“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封殊眉头一抬，未置一词。

看着封执行官不像是会力挺自己的样子，遗朱立刻挂断了电话。

掠行艇在空中5千米滞留，遗朱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他的身体是最致密的盔甲，20秒坠落时间，径直给山野凿了一个大坑。

遗朱掉在了狩猎林，裤子已经被挂破，腿上的伤痕像粒子重组般瞬间聚合。

从狩猎林启程，遗朱按通讯志给的方向，跑去那几个小子会索降的地方。

他按老维恩的教导，参照刚才收集的敌方npc数据，在通讯志上控制光的场域给自己捏了个新形象，从而达到视觉欺骗。

新世界的易容技术日新月异，光场又相当于个人身体的内网，会对使用者的真容严格保密。

现在在别人眼中，他是敌方npc的样子，毫无破绽。

遗朱从敌方那儿顺了把猎枪，而后混在敌方阵营里，把那三个毛头小子狙掉了。

三个人还没落地就成盒了，周边潜藏的其他玩家上前捡装备，遗朱一脚踹翻了他们仨的盒子，居高临下地回敬：

“有种叫你们家长来会会我。”

一时间，由于己方阵营还剩遗朱自己，演习尚未结束。

于是遗朱很无奈地费了十分钟歼灭了整个敌方阵营。

等遗朱一登出，迎面看见的不是愤慨的三个毛头小子和他们的家长，而是瑟瑟缩缩的三只鹌鹑和封殊。

和平时遗朱见到的封殊截然不同，今天他身上穿着黑色亨利衫，襟口敞着，整个人窝在单人沙发上倦态毕显。

现在不是他出房间的时间，知道自己惹祸的遗朱趋步到他面前，膝盖抵在他坐的沙发边缘，装作很温驯的样子。

“真人？”遗朱晃手试探有没有属于投影的光波，随后笑嘻嘻地说，“冷不冷，我给您系扣子呀。”

趁遗朱的手主动递上来，封殊攥着没放，连胳膊一起带着，让遗朱坐在沙发扶手上，说了两个字。

“动手。”

本来就被遗朱刚才暴力镇压了的三人瞬间立正。

实话实说，敢这么肆无忌惮行事的少爷们，八成不是等闲之辈。

已经复仇过的遗朱有些迟疑。

封殊毫不犹豫：“他们扔了你的降落设备，如果这是现实，你会直接摔成碎片。”

领头的那个公子哥瞄了一眼通讯志，突然硬气起来，冷笑着说：“封叔叔，能让这废铁别磨叽吗？我爸一会儿找我有事。”

封殊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留：“周契兰，你让周随青亲自来说。”

领头的贱人是周随青的儿子？这会儿把周随青当大招使。

遗朱遗憾地想，山生我未生，我生山有宝。

下一刻，周契兰随即尖厉地叫起来。

“你为什么要袒护一个智体，连情人都不是，这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的东西吗？”

封殊被吵嚷地头疼，递给遗朱一只镀银的镜面手环。“给他戴上，任你发落。”

周契兰一听，霎时间朝手环扑过来，遗朱一脚给他踹了几米远，随后走过去，俯下身照封殊说的做。

镜面手环即刻衍生蔓延成网状物，致密的材质紧紧裹缚住周契兰的身躯，把旁边他两个跟班吓得瘫坐在地上。

遗朱用自己的指纹给手环设定了任务，定了七天的时间，手一提把周契兰扔进了虚幻境。

做完这一切，他才问：“周舰长知道了怎么办？”

封殊却顾左右而言他：“不喜欢驾驶课可以拒绝，不想参加演习可以提出来，可以反抗任何人、违逆号令，不需要唯命是从。”

遗朱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心想，教我做事？

封殊又交代了一句：“时间结束后手环会回到你手上。”

遗朱这才抬眼，装作智体宕机的模样，慢吞吞地用封殊的轮廓温习起了控制光的场域。

等他复刻完大轮廓，才慢吞吞地问：“您还有事吗？”

封殊倚在沙发上仰起脖颈，下指示一般：“给我系扣子。”

怎么突然骚了哄的？

遗朱这次没装宕机，他呲着牙笑得粲然，躬下身后，又将手指往封殊脖颈探，迂回了半晌，摸了封殊半天，还没把扣子系好。

他的收集还没完成，封殊反过来捧着他的脸，眼神来回逡巡。

眼见气氛要滑进浓情蜜意的坡道，遗朱凝神看着封殊，喷嚏蓄势待发。

结果封殊兴致缺缺地来了一句。

“好丑。”

还顶着npc脸的遗朱：……

-

别墅区戒严时刻，昨天遗朱摆多米诺骨牌的那个走廊，来了名客人。

来人没现真容，遗朱只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听说小封也养了只小鸟？会学人说话吗？”

他手上戴着镶了红宝石的环戒，提着只煤油灯样式的鸟笼，里边住着的鸟头上还有两簇丑毛。

遗朱问：“您是？”

“他朋友。”

遗朱：“那我上楼去知会一声？”

男人拒绝道：“不用。”

说话间，他露出了真容。

遗朱还未背过身去，步伐滞在原地，突然将他的面孔和阿溯拿来的证件照对应上了。

周随青。

这是给他儿子撑腰来了？

周随青是懂先礼后兵的，手里还带了份礼物，遗朱以为需要自己转交给封殊，随即将手递上去。

“这是艾德莱斯绸，在旧星语言中的寓意是布谷鸟翅膀的花，有春日将至的意思。”

顾不上细想周随青的叙述，遗朱不带情绪地颔首，谁料对方下一秒的话夯了他一榔头。

周随青自来熟地给自己斟上茶，说道：“穿上看看。”

遗朱：？

他不是来替周契兰寻仇的？

遗朱推辞：“我是封殊的智体。”

——我都是听封殊发号施令。

周随青凝神瞧着他：“你不是。”

两层否定的意味重叠在一起，不是封殊的智体，还是不是智体。

“我怎么会和你说这些？”周随青略带一些踌躇地自问，将话里微妙的平衡卡得相当好，“你肯定装不懂，对吧？”

和他对峙危机四伏。

想到周随青说封殊养了只鸟，还问会不会学人说话，遗朱认为他在拿自己和他的鹦鹉比。

现在是提醒他不让他给封殊学话。

昨天封殊的那番话萦绕在耳，遗朱看着周随青，想到自己刚把他儿子扔进了红灯区当脱衣舞男。

“周舰长，你要找周契兰的话——”

“周舰长？”

一句无意的称呼，掷进两人的对谈之中，霎时间激起疑浪。

周随青忽然笑了一声：“谁问周契兰了？”

已经活了成百上千个人生周目的周随青，遗朱并不清楚他通过光的场域改变过多少张脸。

屋内正环绕式放送新闻，恰好更新到周舰长人生新周目的近况。

此刻视频上那张脸静穆、坦然，和遗朱面前的男人截然不同。

周随青的视线仰出一个角，目不转睛地看遗朱：

“我这张脸从不公开示人。”

空气凝滞，世界仿佛坍缩在此刻。

骤然间，遗朱看见了周随青手腕处，有一条褐色的、环状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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