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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就算我同意你的方案城投那边也不会认市里也不会批


槐火照故城

第一卷  归帆入旧巷

第一章  风过槐枝,带旧年声

林知夏的车碾过青石板路的那一刻,车载导航的信号彻底断了。

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卡在密密麻麻的老巷里动弹不得,像只被困住的蝶。她熄了火,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隔着落了层薄灰的车窗,看向外面。

三月的江南,梅雨季刚过,空气里裹着潮湿的草木香,混着不远处巷口飘来的甜香,像一只温软的手,猝不及防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这里是槐安里。

是她从出生到十八岁,一步都没离开过的地方。是她在国外读硕士的三年,在北上广漂了五年,加起来整整八年,午夜梦回时,永远最先清晰起来的坐标。

路两旁的国槐还是老样子,枝桠疯长,在头顶织成一片浓密的绿,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金。树干上还留着她小时候用粉笔划下的身高线,被岁月磨得浅了,却还能认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惊飞了檐下躲懒的麻雀。风卷着槐树叶擦过她的脚踝,像小时候爷爷牵着她的手,慢悠悠走过这条巷时,掌心粗糙的温度。

“知夏?”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迟疑的唤,林知夏猛地回头。

巷口的糖水铺前,一个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擦碗布,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她的脸,半天没回过神。

“张叔?”林知夏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鼻尖微微发酸。

张茂生,槐安里开了三十年的“茂记糖水铺”的老板,是看着她长大的人。小时候爸妈工作忙,她放学就往糖水铺钻,一碗红豆沙,张叔总能给她多放半勺糖,再偷偷塞个刚炸好的糖糕,让她躲在柜台后面吃,别让她爷爷看见。

“真是你啊!”张茂生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多少年没见了?得有七八年了吧?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回来过一趟,之后就再没见着人影,我还以为你把我们这老巷子,把你张叔都忘了呢。”

“怎么会忘。”林知夏笑了笑,眼眶有点热,“一直想回来,就是工作忙,抽不开身。”

这话半真半假。忙是真的,不敢回也是真的。

爷爷林敬山走的那年,是她回国的第二年。老人一辈子都在槐安里尽头的红光纺织厂当厂长,从二十岁进厂,到六十岁退休,一辈子都耗在了这片土地上。走之前的半个月,还撑着病体,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跟老伙计们念叨,说厂里的老厂房别拆,那是几代人的念想,说槐安里的巷子别改,改了,就不是那个家了。

可那时候的她,刚进国内顶尖的筑境规划设计院,天天泡在项目上,连陪老人说说话的时间都少。等老人走了,槐安里就成了她不敢碰的地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着爷爷的影子,刻着她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碰一下,就是满心的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茂生拉着她的手,往糖水铺里让,“快进来坐,叔给你煮碗你最爱吃的红豆沙,还是老样子,多放糖,不加莲子,对不对?”

林知夏没推辞,跟着他进了铺子。

铺子还是老样子,木质的柜台,磨得发亮的八仙桌,墙上挂着的老相框,里面是十几年前,槐安里的老街坊们一起拍的合照。她一眼就看到了照片里的自己,扎着高马尾,站在爷爷身边,笑得一脸灿烂,爷爷穿着中山装,背挺得笔直,眼神温和又坚定。

她正看着,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李曼”两个字。

林知夏深吸了口气,接起电话,走到铺子门口。

“我的林大规划师,你人呢?”电话那头的李曼,声音带着惯有的八面玲珑,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院里十分钟后开槐安里城市更新项目的启动会,王院长亲自主持,沈总也在,全项目组的人都到齐了,就差你这个核心主创了。”

林知夏抬眼,看向巷子深处。

槐安里的尽头,就是红光纺织厂的老厂区。红砖墙,高烟囱,锯齿形的厂房屋顶,在一片低矮的民居里,格外显眼。那是这次槐安里更新项目的核心地块,也是她这次回来,最核心的原因。

“我就在槐安里,马上到院里。”她轻声说。

“你跑现场去了?”李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毕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感情不一样。不过知夏,我可提醒你一句,这次项目不一样,城投那边给的时间紧,任务重,沈总又是出了名的快刀手,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你可别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里来,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林知夏的语气淡了下来,“谢了,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她转身看向张茂生,对方正端着一碗红豆沙走出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知夏,刚才电话里说……槐安里要拆了?”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她接过那碗红豆沙,勺子碰在瓷碗上,发出轻轻的响。红豆熬得软烂,甜香扑鼻,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可她却突然觉得,嘴里有点发涩。

她没法骗张叔,也骗不了自己。

筑境设计院拿下的这个槐安里城市更新项目,初始方案她看过。整个槐安里片区,除了两栋认定的文保建筑,其余的民居、老厂房,全部拆除,原址打造高端商业综合体和轻奢住宅,只在景观设计里,象征性地保留几棵老槐树,放几块刻着老照片的景墙。

说白了,就是大拆大建。把这片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老巷,彻底推平,换成能给资本带来最大收益的钢筋水泥。

“张叔,”林知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看着她长大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项目刚启动,方案还没定。我不会让槐安里,就这么没了的。”

张茂生看着她的眼睛,愣了半天,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叔信你。你爷爷一辈子护着这厂子,护着槐安里,你是他孙女,肯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林知夏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从糖水铺出来,她开车驶离槐安里,后视镜里,那片浓密的槐树林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朝着筑境设计院的总部大楼而去。

她心里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一边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故土,是几代人的记忆和情怀;一边是资本的诉求,是公司的业绩,是业内最严苛的项目总监,是她摸爬滚打了五年,才好不容易拿到的核心主创位置。

她没有退路。

就像爷爷当年,守着濒临破产的红光纺织厂,守着几百号工人的饭碗,一步都没退过。

筑境设计院的总部大楼,坐落在市中心的CBD,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林知夏走进大楼,刷了工牌,电梯直达二十层的会议室。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林知夏定了定神,走了进去,目光扫过会议桌。主位上坐着院长王克明,旁边坐着的,就是这次槐安里项目的总负责人,筑境最年轻的项目总监,沈亦臻。

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简单的机械表。他正低头翻着文件,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支黑色的钢笔,听到动静,抬眼看向她。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没什么情绪,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扫过她的脸,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人到齐了,开会。”

林知夏拉开会议桌末尾的椅子坐下,指尖微微发凉。

她和沈亦臻不算熟。进设计院五年,她一直在城市更新所,而沈亦臻是商业公建所的负责人,两个部门交集不多。只知道他是业内的传奇,二十八岁就拿下了国内建筑界的最高奖,经手的项目,无一不是商业和口碑双丰收,做事雷厉风行,眼里容不得半点瑕疵,人送外号“沈阎王”。

这次槐安里项目,是院里今年的头号项目,城投那边点名要沈亦臻坐镇,而她,是王院长亲自指定的项目主创。

王克明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天召集大家来,正式启动槐安里城市更新项目。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市里重点关注的老城更新标杆项目,城投那边给了我们最大的支持,也提了最高的要求。”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项目总负责人,沈亦臻。核心主创,林知夏。其余的团队成员,都是院里各个部门抽调的骨干,我希望大家能拧成一股绳,把这个项目做好,打出我们筑境的招牌。”

他说着,看向林知夏,笑了笑:“知夏是土生土长的槐安里人,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也最熟悉情况,这是她的优势。当然,项目最终的落地和把控,还是要靠亦臻来牵头。”

林知夏刚想开口,旁边的沈亦臻先说话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子中间一推,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冷硬,直奔主题:“初始方案大家都看过了,我只说三点。第一,周期。城投给的总周期是十八个月,六个月完成方案报批和拆迁动员,十二个月完成施工交付,一天都不能拖。”

“第二,指标。商业计容面积不低于六万平,住宅计容面积不低于四万平,投资回报率必须达到行业基准线以上,这是红线,没得谈。”

“第三,原则。老城更新,不是情怀展览,最终要落地,要见效益,要让甲方满意。所有的设计,都要围绕落地性来,不切实际的想法,从一开始就不要有。”

他的话,一字一句,像锤子一样,砸在会议室里。

林知夏的心脏沉了下去。

她抬起头,迎上沈亦臻的目光,开口道:“沈总,我有不同意见。”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惊讶。谁都知道,沈亦臻在项目上,说一不二,从来没人敢在启动会上,就直接反驳他的话。

李曼坐在她旁边,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别冲动。

林知夏没理会,直视着沈亦臻的眼睛,继续说:“槐安里不是一张白纸,它是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老街区,里面有红光纺织厂的工业遗产,有完整的街巷肌理,有几百户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的原住民。大拆大建的方案,确实能最快满足指标要求,但是拆完了,槐安里就没了,它的根就断了。”

“我认为,我们的方案,应该以微更新为主,保留原有的街巷格局和大部分民居,对红光纺织厂的老厂房进行保护性改造,而不是拆除。原住民能留的,尽量留下来,而不是全部迁走。老城更新,更新的是配套,是环境,而不是把原来的人和记忆,全部清空。”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有力量。

沈亦臻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

“林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我想你搞清楚一件事。我们是设计院,是做商业项目的,不是文物保护所,也不是公益组织。”

“微更新?保留原住民?你算过账吗?保留原有民居,改造成本是新建的三倍,周期要拉长至少一年,商业面积要缩水一半以上,你告诉我,投资回报率怎么达标?甲方的指标怎么完成?”

“还有原住民,几百户人家,每家的诉求都不一样,有人想走,有人想留,有人要天价补偿,你告诉我,六个月的时间,你怎么完成拆迁动员?怎么搞定所有的诉求?靠你的情怀吗?”

他的话,句句戳在现实的痛点上,不留半点情面。

林知夏的脸微微发白,攥着笔的手,指节泛白。她知道他说的是现实,是这个行业里,最冰冷、最残酷的现实。可她还是不甘心。

“情怀不是贬义词,沈总。”她迎着他的目光,不肯退让,“城市更新的核心,是以人为本,不是以资本为本。我们做的,是给城市留记忆,给人留家,而不是只造一堆没有温度的房子。槐安里的价值,从来不是这块地能卖多少钱,而是这里的故事,这里的人,这里几十年、上百年沉淀下来的烟火气。这些东西,拆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找不回来的东西,换不来项目的落地,也换不来院里的业绩。”沈亦臻直接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初始方案,是甲方和院里提前沟通过的大方向,不会改。林工,你是项目主创,你的职责,是在这个大方向里,把设计做到最优,而不是推翻重来。”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看向众人,语气不容置喙:“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方案组三天之内,拿出深化的总平面图,下周给城投汇报。散会。”

说完,他起身,拿起西装外套,率先走出了会议室,从头到尾,没再看林知夏一眼。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临走前,都忍不住看了林知夏几眼,眼神里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不认同。

李曼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我的姑奶奶,你可真敢说。沈亦臻是什么人啊?院里出了名的铁面阎王,你在启动会上就跟他对着干,以后这项目,你还怎么干?”

林知夏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会议桌上,那份印着“槐安里城市更新项目初始方案”的文件,封面上的效果图,是一片流光溢彩的商业综合体,没有老槐树,没有青石板巷,没有糖水铺,也没有红光纺织厂的老烟囱。

她伸手,轻轻抚过纸面,像抚过那片她从小长大的土地。

爷爷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知夏,土地是有记忆的。你对它好,它就会把那些好的东西,一代代传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CBD的玻璃幕墙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而在城市的另一角,槐安里的老槐树,正在春风里,抽出新的枝芽。

她深吸了口气,拿起文件,站起身。

沈亦臻说的是现实,可她不信,现实和情怀,就只能二选一。

她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她知道这里的每一条巷,每一棵树,每一个藏在砖瓦里的故事。她不会让槐安里,就这么消失在推土机的轰鸣声里。

这场仗,她必须打,也必须赢。

第二章  老厂房里的时光余温

三天时间,林知夏几乎没合眼。

设计院的办公区,她的工位永远是最后一个熄灯的。桌上堆满了槐安里的资料,从民国时期的街巷地图,到红光纺织厂的建厂史料,再到这些年市里出台的老城更新、工业遗产保护的相关政策,铺得满满当当。

她要推翻初始方案,拿出一套能说服沈亦臻,说服甲方,说服所有人的新方案。

光有情怀不够,她必须拿出实打实的东西,拿出能平衡保护与开发,情怀与商业的解决方案。

李曼看着她天天熬到凌晨,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忍不住劝她:“知夏,你别这么犟行不行?沈总都把话说死了,初始方案的大方向不能改,你就算熬出花来,他也不会认的。到时候方案过不了,耽误了汇报时间,锅还是你背。”

林知夏头也没抬,手里的鼠标不停滑动着屏幕上的卫星图,在槐安里的地图上,一笔一笔地勾勒着保留范围:“我要是现在就放弃,那槐安里就真的没救了。至少,我要试过。”

“试?你怎么试?”李曼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沈亦臻是什么人?他做项目,从来都是把商业价值放在第一位,他经手的项目,就没有不赚钱的。你这套微更新的方案,首先就过不了他这关,更别说城投那边了。”

“我算过账。”林知夏抬起头,眼里带着红血丝,却亮得惊人,“老厂房不拆,改造成工业遗产博物馆和文创产业园,配套一部分商业和共享办公,租金收益虽然比高端商业低,但是运营起来,长期现金流很稳定,而且能拿到市里的工业遗产保护补贴,税费也有减免。算下来,整体的投资回报率,并不比纯商业开发低多少,只是回报周期长了一点。”

“还有民居部分,我不是全部保留,只是保留核心的街巷肌理和有历史价值的院落,其余的危房,进行原址重建,原住民可以选择回迁,也可以选择货币补偿。回迁的部分,做成配套的社区商业,让原住民自己经营,既能留住人,也能形成可持续的商业业态,比引进外来的大品牌,更有槐安里的特色。”

她指着屏幕上的图纸,眼睛里闪着光,像在说一件无比珍贵的宝贝。

李曼看着她,愣了半天,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啊,真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行,你要做,我不拦你,但是你记住,千万别跟沈亦臻硬刚。他今天早上还问我,方案组的进度,我帮你打了个掩护,说你在做现场调研,优化细节。你最好在汇报之前,先找他通个气,不然到了会上,他直接把你的方案毙了,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林知夏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知道李曼说的是对的。沈亦臻是项目总负责人,她的方案,必须先过他这关。

下午,林知夏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方案,去了沈亦臻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楼层的最东侧,整面的落地玻璃,能俯瞰整个城市的景色。办公室里干净得过分,除了必要的办公桌椅和文件柜,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他的人一样,冷硬,克制,没有半点烟火气。

林知夏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她推开门走进去,沈亦臻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连头都没抬。

“沈总,我是林知夏,关于槐安里的项目方案,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她开口道。

沈亦臻的手停了下来,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记得我说过,初始方案的大方向不变,只做细节优化。”

“我知道,但是沈总,我做了一套新的方案,我认为,它比初始方案,更符合槐安里的实际情况,也更能满足项目的长期价值。”林知夏把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往前推了推,“您可以先看一下,只需要十分钟。”

沈亦臻的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林工,我没时间陪你做情怀实验。三天后就要给城投汇报,现在改方案,等于推翻重来,出了问题,你负责?”

“我负责。”林知夏毫不犹豫地说,“如果这套方案,城投那边不认可,耽误了项目进度,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承担。但是沈总,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给槐安里一个机会。”

她的眼神很坚定,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半点退缩。

沈亦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扫过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冷。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林知夏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心脏跳得飞快。

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的心血,是她能想到的,保护槐安里的唯一办法。

几分钟后,沈亦臻翻完了最后一页,把文件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抬眼看向林知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就是你熬了三天,拿出来的东西?”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林工,我看你是真的搞不清自己的定位。”沈亦臻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神冷得像冰,“你是这个项目的主创规划师,不是槐安里的居委会主任,也不是文物保护志愿者。”

“你这套方案,通篇都是怎么保留,怎么保护,怎么照顾原住民的情绪,商业逻辑在哪里?盈利点在哪里?风险控制在哪里?”

“文创产业园?工业遗产博物馆?你做过市场调研吗?这个片区的文创氛围有多差?招商难度有多大?你告诉我,万一招不到商,产业园空着,这个窟窿谁来填?城投吗?还是你?”

“还有原住民回迁,你想的是挺好,让他们回来经营社区商业,可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愿不愿意?有没有能力经营?万一经营不下去,商铺全关了,整个片区的商业氛围全毁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像锤子一样,砸在林知夏的心上。

“我做过调研。”林知夏咬着牙,开口反驳,“槐安里离大学城只有两公里,周边有十几个成熟的住宅小区,年轻群体的消费需求很旺盛,文创和特色商业,有足够的市场基础。还有原住民,我去槐安里看过,很多老街坊都有自己的手艺,张叔的糖水铺,陈大爷的竹编,李奶奶的裁缝铺,他们都想留下来,都想有个地方,能继续做自己的营生。”

“你去了几次?见了几个人?就敢说了解所有原住民的诉求?”沈亦臻打断她,语气里的不耐更重了,“林工,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这个项目,不是你的个人情怀寄托,它是一个投资几十亿的商业项目,容不得半点试错。”

“这套方案,我不同意。三天后的汇报,你必须用初始方案,做细节优化汇报。如果你做不到,我会跟王院长申请,更换项目主创。”

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林知夏的头顶浇了下来。

她看着沈亦臻那张冷硬的脸,看着他眼里没有半点温度的目光,突然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涌了上来。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为自己算清了所有的账,可在绝对的权力和冰冷的商业逻辑面前,她的坚持,好像真的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情怀实验。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方案文件,转身走出了沈亦臻的办公室。

关门的那一刻,她听到里面传来了手机铃声,沈亦臻接起电话,语气依旧冷硬,却比刚才对她说话时,柔和了那么一丝。

林知夏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方案,鼻尖微微发酸。

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带着她,去红光纺织厂的厂房里玩。巨大的织布机发出轰隆隆的响,雪白的棉线在机器里穿梭,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脸上带着笑,跟爷爷打招呼。爷爷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排排的机器,跟她说,这个厂,是他和几百个工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这里的每一台机器,都有故事。

后来纺织厂效益不好,倒闭了,厂房空了下来,爷爷还是天天去那里转一转,擦一擦机器上的灰,跟留守的老工人聊聊天。他说,厂子倒了,可魂不能倒。这些老房子,留着,就还有个念想。

要是爷爷知道,现在要把这些老厂房全拆了,建成商业综合体,该有多难过。

林知夏深吸了口气,抹了抹眼角,握紧了手里的方案。

沈亦臻不同意,没关系。她还有三天时间。

她要去槐安里,去红光纺织厂,去见更多的老街坊,去收集更多的资料,去把方案做得更完善,更无懈可击。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槐安里的价值,从来不是那块地能卖多少钱,而是这里的人,这里的记忆,这里不可复制的历史。

她开车,再一次去了槐安里。

下午的阳光正好,穿过槐树叶,落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糖水铺前,张茂生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跟几个老街坊聊天,看到她过来,笑着起身招呼她。

林知夏跟他们打了招呼,说想去红光纺织厂的老厂区看看。

“正好,陈大爷刚去厂里了。”张茂生说,“陈守义,你爷爷以前的老部下,厂里的老技术员,一辈子都在厂里,现在天天都要去厂里转一圈,比回家还勤。你找他,他有厂里的钥匙,能带你进厂房里看看。”

林知夏心里一喜,谢过张叔,顺着巷子,往尽头的红光纺织厂走去。

越往厂区走,周围就越安静。高大的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墙头上长着野草,在春风里晃悠。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虚掩着,上面还留着当年的红色标语,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却还能认出“艰苦奋斗”几个字。

林知夏推开门,走了进去。

厂区里空荡荡的,长满了野草,几栋高大的厂房,静静地立在那里,锯齿形的屋顶,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高高的烟囱,直插天空,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这片荒废的土地。

她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到了不远处的厂房里,传来了轻轻的擦拭声。

她走过去,推开了虚掩的厂房大门。

巨大的厂房里,光线昏暗,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排排的织布机,静静地立在那里,上面盖着防尘布,虽然落了灰,却依旧整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着一台织布机的机身,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陈大爷?”林知夏轻声唤道。

老人回过头,看向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你是……敬山厂长的孙女,知夏?”

“是我,陈大爷。”林知夏笑着走过去,“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陈守义放下抹布,擦了擦手,看着她,眼里满是感慨,“你小时候,天天跟着你爷爷来厂里,就爱爬这织布机,你爷爷追在你后面,生怕你摔着,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林知夏看着眼前的织布机,伸手,轻轻碰了碰冰冷的机身,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记忆里,轰隆隆的机器声,爷爷的笑声,工人们的说话声,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陈大爷,这些机器,都还在啊。”她轻声说。

“在,都在。”陈守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织布机,“当年厂子倒闭的时候,要把这些机器当废铁卖,是你爷爷,挨家挨户地找老工人凑钱,又跑遍了市里的部门,好不容易才把这些机器保了下来。他说,这些机器,是红光厂的根,是我们几百号工人,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当废铁卖了。”

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爷爷从来没跟她说过。

“你爷爷走了之后,我就天天来这里,擦擦机器,扫扫地。”陈守义看着这些织布机,眼里满是怀念,“我十八岁进厂,跟着你爷爷,从学徒工干到技术员,一辈子都在这里。我老伴,也是在厂里认识的,我儿子,就是在厂区的家属院里出生的。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在我脑子里。现在听说,要把这里拆了,建商场,建房子,我这心里啊,跟刀扎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林知夏,眼神里带着期盼:“知夏,我听茂生说,你现在是大设计师,负责这个项目?你能不能跟上面说说,别拆这里,别拆红光厂?这是我们几代人的念想啊。”

林知夏看着老人眼里的期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陈大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住红光厂,保住槐安里。我不会让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的。”

就在这时,厂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林知夏回过头,愣住了。

沈亦臻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安全帽,正看着厂房里的她和陈守义,眼神复杂。

林知夏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三章  冰面下的暗涌

沈亦臻的出现,让偌大的厂房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陈守义看着门口的陌生男人,眼神里带着警惕,往林知夏身边站了站,低声问:“知夏,这是谁啊?”

林知夏定了定神,开口道:“陈大爷,这是我们设计院的沈总,也是槐安里项目的总负责人。”

“总负责人?”陈守义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像一只护着自己领地的老兽,直直地看着沈亦臻,“就是你,要拆我们的红光厂?”

沈亦臻走进厂房,脚步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响。他没有回答陈守义的话,只是抬眼,扫过整个厂房,目光落在一排排的织布机上,眼神里没什么情绪,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最里面的一台织布机上,脚步顿了顿。

林知夏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心里有些疑惑。她以为,像沈亦臻这样的人,眼里只有商业和指标,对这些老旧的厂房和机器,只会觉得是累赘,是阻碍。可他此刻的眼神,却不像她想的那样。

“沈总,您怎么会来这里?”林知夏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亦臻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我来项目现场看看,不行吗?林工,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三天后就要汇报,你不在院里改方案,跑到这里来,是打算靠跟老街坊聊天,把方案聊出来?”

他的话,带着明显的嘲讽,一下子把刚才的温情和怀念,打得粉碎。

林知夏的心里升起一股火气:“沈总,我来现场,是为了更了解项目的实际情况,做出更贴合槐安里的设计。做规划,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和指标空想,要落地,要以人为本,就必须走进这片土地,了解这里的人。”

“了解?”沈亦臻挑了挑眉,“你了解了两天,就拿出了一套完全不切实际的方案?林工,我看你是越了解,越陷进自己的情怀里,越分不清现实和理想的差距。”

“我分得清。”林知夏咬着牙,“我知道项目有指标要求,有周期压力,所以我的方案里,不是只谈保护,也做了完整的商业规划和盈利测算。是您根本没仔细看,就直接把它全盘否定了。”

“我不需要仔细看,从根上就错了的方案,没必要浪费时间。”沈亦臻的语气,没有半点缓和。

旁边的陈守义听着两人的对话,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在林知夏身前,看着沈亦臻,语气带着怒气:“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说话呢?知夏是为了我们好,为了保住槐安里,保住红光厂,你张口闭口就是指标,就是钱,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这厂子,是我们几百号工人,用一辈子的心血建起来的。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台机器,都有我们的汗,我们的泪,我们的青春。你说拆就拆?你问过我们这些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的人吗?”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辈子的重量,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沈亦臻看着陈守义,沉默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跟老人争辩,只是转过头,看向林知夏:“你跟我出来。”

说完,他转身,率先走出了厂房。

林知夏跟陈大爷说了声抱歉,快步跟了出去。

厂区的空地上,春风卷着野草,吹得人头发乱飞。沈亦臻站在那根高高的烟囱下,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厂房,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夏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等着他说话。

“林工,”沈亦臻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厂房里,柔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知道你对这片土地有感情,我也理解老街坊们的不舍。但是感情不能当饭吃,情怀也解决不了项目的实际问题。”

“城投那边,已经跟我们签了框架协议,大拆大建的方向,是早就定好的,不是你我能改的。就算我同意你的方案,城投那边也不会认,市里也不会批。你做的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他:“沈总,方向是定好的,但是不是不能改的。市里一直在推老城微更新,工业遗产保护,我们的方案,正好符合政策导向。只要我们能拿出完善的方案,能平衡好各方的利益,城投那边,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商量?”沈亦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林工,你入行五年,不会还这么天真吧?资本的逻辑,从来都是利益最大化。微更新的方案,就算长期收益再好,也不如卖地卖房来钱快,来钱稳。没人会愿意等,也没人会愿意冒这个险。”

“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槐安里,看着红光厂,就这么没了?”林知夏的声音,带着点颤抖,“这里有几代人的记忆,有不可复制的历史,拆了,就再也没有了。我们做城市规划的,难道不应该给城市留点东西,而不是只做资本的工具吗?”

沈亦臻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和不甘,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在厂区门口的小卖部,买橘子糖?”

林知夏愣住了。

她小时候,确实最爱吃厂区门口小卖部的橘子糖,爷爷每次来厂里,都会给她买两颗。这件事,除了家里人和老街坊,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疑惑地问。

沈亦臻的眼神,飘向了厂区门口的方向,那里现在只剩下一间塌了一半的小房子,长满了野草。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没什么。以前见过。”

他没再多说,转过头,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方案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三天后的汇报,你可以用你的方案,给城投的人汇报。”沈亦臻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城投那边不认可,方案被打回来,耽误了项目进度,你必须立刻退出项目组,所有的责任,你自己承担。”

“如果城投那边,认可了你的方案,愿意给你机会深化,那我就不拦着你。”

林知夏的心脏,一下子跳得飞快。

她没想到,沈亦臻会给她这个机会。她以为,他会直接把她的方案毙掉,甚至换掉她这个主创。

“真的?”她不敢相信地问。

“我从来不说空话。”沈亦臻的语气很淡,“但是林工,你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成不成,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黑色的冲锋衣,在春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了厂区的大门外。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手里的方案,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沈亦臻给了她机会,也给了她最残酷的赌约。赢了,槐安里就有救了。输了,她不仅要退出项目,甚至可能在设计院,都待不下去了。

可她没有退路。

为了槐安里,为了爷爷,为了陈大爷和老街坊们,她必须赢。

她转身,又走进了厂房里。陈守义正坐在一台织布机旁边,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那是当年红光纺织厂的先进工作者合影,爷爷站在最中间,笑得一脸灿烂。

“陈大爷,”林知夏走过去,笑着说,“您能不能跟我讲讲,红光厂的故事?还有槐安里的故事,越详细越好。我要把这些故事,都放进方案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槐安里,有多珍贵。”

陈守义看着她,眼里瞬间亮了起来,连连点头:“能!怎么不能!我跟你讲,我能给你讲三天三夜!”

那天下午,林知夏就坐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听着陈大爷,讲着红光厂的故事,讲着槐安里的故事。

从1958年建厂,几百个工人,一砖一瓦,在荒地上建起了厂房;到七八十年代,红光厂最辉煌的时候,厂里有上千号工人,有自己的食堂、澡堂、学校、电影院,槐安里整条街,都是跟着红光厂热闹起来的;再到九十年代末,纺织行业不景气,厂子效益越来越差,最终倒闭,工人们下岗,各奔东西。

故事里,有热血,有辉煌,有欢笑,有泪水,有几代人的青春和坚守,都刻在了这片土地里,融进了这一砖一瓦里。

林知夏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写了满满十几页。她突然明白,她之前的方案,还是太浅了。她只想着怎么保留建筑,怎么平衡商业,却忘了,这片土地最珍贵的,是这些故事,是这些人,是这些沉淀了几十年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她要把这些,都放进方案里。

从厂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槐安里的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飘来饭菜的香味。张茂生的糖水铺还开着,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子,坐满了老街坊,聊着天,喝着糖水,热闹得很。

张茂生看到她,笑着招呼她:“知夏,忙完了?快过来,叔给你留了一碗芋圆糖水,冰的,解解暑。”

林知夏走过去,坐下,接过糖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

周围是老街坊们的说笑声,是熟悉的乡音,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家长里短。她突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值了。

就算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她也要守住这份烟火气,守住这片土地上的记忆和情分。

回到设计院,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办公区里,还有不少人在加班。林知夏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准备修改方案。

刚坐下,旁边的李曼就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问:“你跟沈总,到底怎么回事?”

林知夏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

“你还装?”李曼挑了挑眉,“下午沈总从槐安里回来,就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我要了槐安里项目所有的前期调研资料,还有市里关于老城更新和工业遗产保护的所有政策文件。我跟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对哪个项目的前期资料,这么上心过。”

“还有,他刚才还问我,你有没有下班,方案做得怎么样了。”李曼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他之前不是把你的方案批得一无是处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林知夏愣住了。

沈亦臻?他在看槐安里的资料?还问她的进度?

她想起下午在厂房里,他看着织布机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他突然问她,小时候是不是爱吃橘子糖,想起他突然给她的这个机会。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个疑惑。

沈亦臻,是不是也和槐安里,和红光厂,有什么渊源?

不然,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小时候买橘子糖的事?为什么会对这个项目,突然这么上心?

“我也不知道。”林知夏摇了摇头,“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三天后的汇报,让我用自己的方案汇报。成了,就继续做,不成,我就退出项目组。”

“什么?”李曼瞪大了眼睛,“他疯了?还是你疯了?这可是跟城投的正式汇报,他居然敢让你用一套完全推翻初始方案的新方案去汇报?万一搞砸了,整个项目都要黄!”

“他说了,责任我自己担。”林知夏笑了笑,“不过,我不会搞砸的。”

李曼看着她眼里的光,叹了口气:“行吧,你都决定了,我也不说什么了。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说,姐妹儿陪你疯一把。”

林知夏心里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谢了。”

李曼走后,办公区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加班的人陆续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的方案,深吸了口气,开始修改。

她把下午陈大爷讲的故事,把红光厂的历史,把槐安里的街巷肌理,把老街坊们的诉求,一点点地融进方案里。她不再只是冰冷地算经济账,算指标,而是在方案里,注入了温度,注入了这片土地的灵魂。

她要让城投的人,让所有看方案的人,都能看到,槐安里不是一块等待开发的荒地,而是一个活着的,有温度的,有记忆的家。

凌晨三点,办公区里只剩下她工位的灯,还亮着。

林知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晚,灯火璀璨,而在城市的一角,槐安里的老槐树,正在夜色里,静静地站着。

她拿起手机,翻出了一张老照片。那是她十岁那年,和爷爷在红光厂的大门口拍的。爷爷背着她,笑得一脸开心,她手里拿着两颗橘子糖,对着镜头做鬼脸。

照片的背景里,红光厂的大门,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爷爷,”她轻声说,“我一定会守住槐安里,守住你的红光厂。你放心。”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起来。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汇报的日子,到了。

城投公司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城投的总经理、项目负责人,还有市里相关部门的领导,都来了。

林知夏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手心微微出汗。

她的身后,坐着沈亦臻,王院长,还有项目组的所有人。李曼坐在她旁边,偷偷给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沈亦臻坐在主位旁边,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从早上到现在,他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也没问过她的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会议开始,王院长先做了开场致辞,简单介绍了项目的情况,然后看向林知夏:“接下来,由我们的项目主创林知夏工程师,给大家汇报槐安里项目的具体设计方案。”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知夏的身上。

她深吸了口气,按下了翻页笔。

投影幕上,没有出现大家预想中的商业综合体效果图,而是一张老照片。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红光纺织厂的大门口,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排着队下班,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槐安里的巷子里,挤满了摆摊的小贩,热闹非凡。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声。

城投的张总经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向旁边的沈亦臻,眼神里带着疑惑。

沈亦臻面不改色,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知夏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很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缓缓响起。

“各位领导,各位甲方同仁,大家好。我是林知夏,是槐安里项目的主创,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槐安里人。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八年。我的爷爷,是红光纺织厂的第一任厂长,他一辈子,都耗在了这片土地上。”

“今天,我给大家汇报的方案,主题只有八个字:留住根脉,唤醒故城。”

她按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槐安里的现状地图,出现了红光厂的老厂房,出现了青石板巷,出现了老槐树,出现了糖水铺,出现了老街坊们的笑脸。

她从槐安里的历史讲起,从红光厂的辉煌讲起,讲这片土地上,几代人的故事,几代人的记忆。然后,她拿出了自己的方案,一点点地,讲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她讲怎么保留槐安里的街巷肌理,怎么修缮有历史价值的民居,怎么让原住民回迁,怎么留住这里的烟火气;她讲怎么保护性改造红光厂的老厂房,怎么把工业遗产和文创产业结合起来,怎么打造有温度的商业,而不是千篇一律的综合体;她讲怎么平衡保护和开发,怎么算清经济账,怎么实现项目的长期可持续发展。

她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会议室里,从最开始的议论纷纷,到后来的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屏幕上的方案,看着那些老照片,看着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设计,没有人说话。

林知夏讲完最后一页,按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效果图。

那是改造后的槐安里。青石板巷还在,老槐树还在,糖水铺还在,红光厂的老厂房,变成了工业博物馆和文创园,烟囱依旧高高地立着。巷子里,有老街坊坐在门口聊天,有年轻人在文创店里打卡,有孩子在槐树下奔跑。

新旧交融,烟火气十足,却又充满了生机。

“我的汇报完毕,谢谢大家。”林知夏放下翻页笔,微微鞠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城投的张总经理,率先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响了起来,越来越响,在会议室里回荡。

林知夏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鼓掌的人,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亦臻。

男人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硬和嘲讽,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的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知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突然觉得,这三个通宵的熬,这场堵上职业生涯的赌,都值了。

第二卷  烟火入蓝图

第四章  槐树下的双向奔赴

汇报会结束后,城投的张总经理,特意留下了林知夏和沈亦臻。

“林工,你的方案,很打动我。”张总经理看着林知夏,眼里满是欣赏,“说实话,一开始看到初始方案的时候,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天听了你的汇报,我才明白,少的是魂,是槐安里自己的东西。”

“我们做老城更新,不是要造一个跟其他地方一模一样的商业体,而是要让这片老街区,活过来,有自己的特色,有自己的记忆。你的方案,做到了。”

林知夏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连忙说:“谢谢张总认可。”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张总经理笑了笑,话锋一转,“方案的大方向,我们认可,但是里面还有很多实际的问题,需要解决。比如原住民的安置和回迁,比如老厂房改造的技术难题,比如商业运营的落地性,还有最重要的,资金平衡的问题。这些,都需要你们拿出更详细,更完善的方案来。”

他看向沈亦臻:“沈总,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这个方案,既然你们提出来了,我希望你们能把它落地,做成市里老城更新的标杆项目。周期方面,我们可以适当放宽,但是核心的指标,不能打折扣。”

沈亦臻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张总放心,我们会在一个月之内,拿出完善的深化方案,解决所有的问题。不会让您失望。”

从城投公司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林知夏走在沈亦臻身边,手里抱着方案文件,脚步都带着轻快。

“沈总,”她忍不住开口,看向身边的男人,“谢谢您。”

沈亦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谢我什么?谢我给你一个赌输了就滚蛋的机会?”

林知夏笑了,眼里的光,像阳光下的星星:“不管怎么说,谢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如果不是您,我连站在汇报厅里,说出这个方案的机会都没有。”

沈亦臻看着她的笑脸,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车流,声音淡了几分:“不用谢我。我只是给你机会,方案能成,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别高兴得太早。现在只是大方向通过了,后面的难题,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原住民的工作,是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你想让他们回迁,就要搞定每一户的诉求,只要有一户谈不拢,整个方案就推进不下去。”

“我知道。”林知夏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槐安里的老街坊,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了解他们,我相信,只要我们真心为他们好,他们会理解的。”

沈亦臻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打开了车门:“上车,回院里。下午开项目组会议,重新调整分工,推进方案深化。”

林知夏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她侧过头,看着沈亦臻开车的侧脸。

男人的侧脸线条很利落,下颌线紧绷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冷硬。

她心里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沈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您之前,是不是也来过槐安里?去过红光厂?”

沈亦臻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淡淡地开口:“小时候,在那边住过几年。”

林知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您怎么从来没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沈亦臻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早就忘了。”

他不愿意多说,林知夏也不好再问。但是她心里清楚,他肯定不是忘了。如果真的忘了,他不会在看到红光厂的织布机时,露出那样复杂的眼神,不会知道她小时候爱吃厂区门口的橘子糖,不会在她拿出微更新方案的时候,最终还是给了她机会。

他对槐安里,对红光厂,一定也有属于自己的,难忘的记忆。

只是,他把那些记忆,藏在了冰冷的外表之下,不愿意让人看见。

回到设计院,下午的项目组会议上,沈亦臻正式宣布,槐安里项目,采用林知夏的微更新方案,所有的工作,都围绕新方案重新调整。

项目组的人,都惊呆了。

谁都没想到,沈亦臻居然真的同意了这套完全推翻初始方案的新方案,还得到了城投的认可。

会议上,沈亦臻做了明确的分工。方案深化,由林知夏总负责,建筑、景观、市政、商务等各个部门,全力配合。而他自己,主抓项目的整体把控,和甲方、政府部门的对接,还有最难的资金平衡方案。

分工明确,节奏紧凑,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散会后,李曼拉着林知夏,一脸激动:“可以啊你!真的成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林知夏笑了笑,心里满是干劲。

方案通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硬仗。

林知夏几乎把办公室搬到了槐安里。

她带着方案组的设计师,天天泡在槐安里,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走访,一间厂房一间厂房地测绘。

她要摸清每一栋建筑的现状,了解每一户原住民的诉求,记录下每一个有故事的角落,把这些,都一点点地融进深化方案里。

老街坊们,一开始对他们这些“搞设计的”,都带着警惕。毕竟,之前来了好几波人,都是来摸底,说要拆房子的,大家心里都有抵触。

但是看到林知夏,大家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这是林厂长的孙女,是在槐安里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不会骗他们。

林知夏带着设计师,挨家挨户地敲门,给大家看方案,跟大家解释,这次不是大拆大建,是微更新,房子会修缮,环境会变好,大家都可以留下来,继续在这里生活。

张茂生的糖水铺,成了她的临时办公点。每天早上,她带着人过来,张叔总会给她煮一碗热乎的糖水,然后帮着她,给老街坊们做工作。

“大家放心,知夏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她绝对不会坑我们槐安里的人。”张茂生拍着胸脯,跟老街坊们保证。

有了张叔和陈大爷这些老街坊的帮忙,走访工作,顺利了很多。

但是,问题还是层出不穷。

有的老人,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不愿意动,哪怕是修缮,也怕破坏了原来的样子;有的年轻人,觉得老房子配套太差,想拿了补偿款,去新城区买大房子;还有的人家,家里人口多,对回迁的面积和户型,有很高的要求;更有几户人家,常年不在槐安里住,房子租给了别人,联系不上,诉求也摸不清。

林知夏每天都在处理这些琐碎的、却又无比重要的事情。

她耐心地听每一户人家的诉求,一户一户地沟通,一户一户地调整方案。这家的老人,想要保留院子里的老井,她就在设计里,把老井做成景观,保留下来;那家的年轻人,想要独立的厨卫和阳台,她就在户型改造里,尽量满足;几户人家想要打通院子,一起做民宿,她就专门给他们做了配套的设计方案。

她把自己的设计,从图纸上,落到了每一户人家的实际需求里,落到了槐安里的每一个角落。

沈亦臻也经常来槐安里。

他不像林知夏,天天泡在这里,但是每次来,都会带着商务和成本部门的人,核对老厂房改造的成本,对接政府部门的补贴政策,解决资金上的难题。

有时候,他会在糖水铺门口,看着林知夏蹲在地上,跟老街坊们比划着图纸,耐心地解释着什么,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笑得一脸温柔,眼里闪着光。

他会站在那里,看很久,眼神里的冷硬,会一点点地化开。

有一次,林知夏跟一户人家,谈了好几次,都谈不拢。那户人家姓刘,儿子在外地工作,老两口带着孙子住,想要回迁一套大三居,但是他们的老房子面积不够,又不愿意补差价,谈了好几次,都不欢而散。

林知夏从刘大爷家出来,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一脸疲惫。

连续熬了好几天,天天跟不同的人沟通,嗓子都哑了,还是有几户人家,谈不拢。她心里又急又累,有点挫败。

一瓶矿泉水,递到了她的面前。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沈亦臻站在她面前,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矿泉水,看着她。

“沈总?您怎么来了?”她接过水,连忙起身。

“过来看看。”沈亦臻在她身边坐下,“刘大爷家,没谈拢?”

林知夏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刘大爷想要大三居,但是他家的产权面积只有四十多平,就算加上补贴,也不够,又不愿意补差价,怎么说都不行。”

沈亦臻看着不远处的刘大爷家,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刘大爷的儿子,是做电商的,在外地卖咱们本地的土特产,对吧?”

林知夏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来之前,做了功课。”沈亦臻淡淡地说,“刘大爷不愿意补差价,不是拿不出钱,是觉得,回迁之后,没了收入来源,怕以后的生活没保障。他儿子的电商生意,做得不错,但是一直没有稳定的仓储和线下展示点。”

他转过头,看向林知夏:“你的方案里,红光厂的文创园,是不是有配套的电商孵化中心和仓储空间?还有沿街的商铺,是不是有优先给原住民租赁的政策?”

林知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怎么没想到!

刘大爷担心的,不是房子大小的问题,是以后的生计问题。如果能给他儿子解决电商的仓储和线下展示点,给他家一个优先租赁商铺的资格,让他们家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回迁面积的问题,就好谈多了!

“我明白了!”林知夏一下子站了起来,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满是惊喜,“谢谢您,沈总!我知道该怎么跟刘大爷谈了!”

她说着,就要往刘大爷家跑。

“等等。”沈亦臻叫住她。

林知夏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嗓子都哑了。”沈亦臻看着她,递过来一盒润喉糖,“先把这个吃了。谈事情,不急在这一时。”

林知夏接过那盒润喉糖,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

“谢谢沈总。”她低下头,小声说。

“不用。”沈亦臻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老厂房,“方案是你的,我只是帮你搭个桥。最终能不能谈成,还是要靠你自己。”

那天下午,林知夏拿着润喉糖,再一次去了刘大爷家。

她没有再跟刘大爷谈房子面积的事,而是跟他聊起了他儿子的电商生意,跟他说了文创园的电商孵化中心,说了商铺优先租赁的政策,跟他算了一笔账,回迁之后,不仅能住上舒服的房子,家里的生意,也能更上一层楼,以后的生活,完全有保障。

刘大爷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看着林知夏,叹了口气:“知夏,你这孩子,是真的为我们着想。行,叔听你的,面积的事,我们再商量,只要能让我们一家子,以后的日子有奔头,我们都配合。”

从刘大爷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知夏走在青石板巷里,心里满是成就感。她拿出手机,想给沈亦臻发个消息,告诉他谈成了,编辑了半天,又删掉了。

她抬起头,看到巷口的糖水铺前,沈亦臻正站在那里,跟张茂生说着什么。

他背对着她,昏黄的路灯落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知夏走过去,听到张茂生笑着说:“你这孩子,我就说看着眼熟,原来是老沈家的小子!当年你爸在巷口开修车铺,你天天放学就来我这里写作业,我还给你糖糕吃呢,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林知夏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老沈家的小子?修车铺?

她终于明白了。

沈亦臻的父亲,当年是红光纺织厂的工人,厂子倒闭后,下岗了,就在槐安里的巷口,开了一家修车铺。他小时候,就跟着父亲,在槐安里生活。

所以,他知道厂区门口的小卖部,知道她小时候爱吃橘子糖,知道红光厂的织布机,知道槐安里的每一条巷子。

所以,他看着她的方案,看着那些老厂房,会露出那样复杂的眼神。

他不是没有情怀,只是他的情怀,藏得太深了。

沈亦臻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站在那里的林知夏,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张茂生看到林知夏,笑着说:“知夏,你看,这是老沈家的小子,亦臻,当年跟你一样,在这条巷子里长大的,你还记得不?”

林知夏看着沈亦臻,笑了,眼里闪着光:“记得。我想起来了。当年巷口修车铺的沈叔叔,有个儿子,不爱说话,天天坐在修车铺门口,安安静静地写作业,我每次跑过去买橘子糖,都会给他分一颗。”

沈亦臻的脸颊,微微泛红,移开目光,语气有点不自然:“很多年前的事了,记不清了。”

张茂生哈哈大笑:“你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嘴硬。怎么会记不清?当年知夏给你橘子糖,你每次都不好意思要,脸都红了,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亦臻的脸,更红了。

林知夏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平日里冷硬如冰的男人,露出这样窘迫又可爱的样子。

原来,冰面之下,也藏着温柔的暗涌,藏着和她一样的,对这片土地的,难忘的记忆和情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糖水铺里,张叔给他们煮了两碗热乎乎的红豆沙。

林知夏看着沈亦臻,笑着问:“沈总,原来你早就认识我,怎么一直不说?”

沈亦臻喝了一口糖水,放下碗,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冷硬,满是温柔:“说了,怕你骄傲。”

他顿了顿,又说:“小时候,你就是整条巷子里,最闹的那个。天天跟着你爷爷,在厂里跑来跑去,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哪里就热闹。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小姑娘,怎么永远都有使不完的劲。”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为了槐安里,为了自己想做的事,一股劲地往前冲,什么都不怕。”

林知夏的心脏,跳得飞快,脸颊微微发烫。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湖面,而是盛满了温柔的星光,映着她的影子。

“因为,这片土地,值得。”她轻声说。

“嗯。”沈亦臻看着她,点了点头,“值得。”

窗外,春风吹过槐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温暖,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糖水铺里,甜香弥漫,两个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隔着一张八仙桌,相视一笑。

他们的记忆,都扎根在这片土地里。他们的情分,也在这片土地上,悄悄发芽,慢慢生长。

第五章  风雨同舟,共护故城

日子一天天过去,槐安里项目的深化方案,一点点地完善起来。

林知夏带着方案组,跑遍了槐安里的每一个角落,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原住民,都谈妥了安置和回迁方案。大家都签了意向书,愿意配合项目的推进。

红光厂老厂房的测绘和检测也完成了,结构工程师拿出了完善的加固和改造方案,既保留了老厂房的工业风貌,又解决了安全和使用的问题。

商务和成本部门,在沈亦臻的带领下,拿出了完整的资金平衡方案,申请到了市里的工业遗产保护补贴和老城更新专项扶持资金,解决了最大的资金难题。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林知夏和沈亦臻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他们一起熬夜改方案,一起跑现场,一起跟老街坊们沟通,一起对接政府部门和甲方。以前的针锋相对,早就变成了默契十足的并肩作战。

项目组的人,都看出来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

以前沈总开会,永远都是冷着一张脸,谁出错了,骂得人抬不起头。现在开会,只要林知夏在,他的语气总会柔和很多,就算方案出了问题,也只会耐心地指出来,跟她一起商量怎么改。

以前沈总从来不在项目上加班,现在天天陪着林知夏,在槐安里的糖水铺,或者设计院的办公区,熬到深夜。

李曼天天跟林知夏八卦:“我说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捅破那层窗户纸啊?全项目组的人,都看出来沈总对你有意思了,就你还天天沈总沈总的,装糊涂。”

林知夏每次都笑着岔开话题,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现在项目正是关键的时候,不想因为私人感情,影响了工作。而且,她也有点不确定,沈亦臻对她的好,到底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别的。

直到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知夏带着两个设计师,去红光厂的老厂房里,做最后的现场测绘。老厂房的二楼,有一块楼板,之前检测的时候,就发现有破损,他们特意在周围拉了警戒线。

结果那天,有几个小孩,偷偷跑进厂区里玩,把警戒线扯掉了。林知夏没注意,走到二楼的时候,脚下的楼板,突然裂了。

她整个人,一下子就往下掉。

身边的设计师,吓得尖叫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拉了回来。

林知夏跌坐在地上,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色惨白,半天没回过神。

她抬起头,看到沈亦臻蹲在她面前,脸色比她还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抓着她胳膊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不要命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还有藏不住的后怕,“楼板有破损,之前不是跟你们说了吗?为什么不注意?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

林知夏看着他眼里的慌乱和担心,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

沈亦臻看到她哭了,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上下检查着她的身体:“有没有受伤?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没事,就是吓着了。”林知夏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沈总。要不是你,我就……”

“叫我亦臻。”沈亦臻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林知夏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满是认真,还有藏不住的温柔和担心,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知夏,”他轻声说,“从第一次在启动会上,你站起来,反驳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看着你为了槐安里,为了自己的坚持,一点点地努力,一点点地往前冲,我就忍不住,想靠近你,想帮你,想跟你一起,守住这片我们都爱着的土地。”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你是林知夏。”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知夏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笑着点了点头,轻声说:“亦臻。”

沈亦臻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伸手,把她轻轻拥进怀里。

空旷的老厂房里,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周围是沉默的织布机,是刻着岁月痕迹的红砖墙,是他们共同的童年记忆,是他们一起守护的,这片土地的魂。

那天之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铺张的仪式,只是在这片他们从小长大的土地上,在承载着两代人记忆的老厂房里,一句我喜欢你,一句轻声的呼唤,就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他们依旧一起,为了槐安里的项目,并肩作战。只是以前的默契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温柔和甜蜜。

项目组的人,看着两人一起出现在现场,一起开会,一起加班,眼里的默契藏都藏不住,都笑着起哄,让他们请喝喜糖。

就在一切都顺顺利利,项目准备正式报批,启动施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早上,林知夏刚到设计院,就被王院长叫到了办公室。

沈亦臻也在,脸色很难看。

办公桌上,放着一叠举报信,还有网上的帖子,标题触目惊心:《筑境设计院为拿项目,勾结原住民,违规修改规划方案,损害国有资产》。

里面写着,林知夏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怀,不顾项目的实际情况,强行修改方案,导致项目的商业价值大幅缩水,损害了城投公司的利益,还写她利用自己是槐安里原住民的身份,勾结老街坊,给城投施压,甚至还有人举报,她收受了原住民的好处,在回迁方案里,给熟人谋私利。

网上的帖子,已经发酵了,很多不明真相的网友,在下面骂声一片。

林知夏看着那些举报信和帖子,脸色惨白,手都在抖。

“这不是真的!”她抬起头,看着王院长,声音带着颤抖,“我没有!方案是经过城投认可的,所有的回迁方案,都是公开透明的,我绝对没有收受任何人的好处,更没有损害国有资产!”

“我知道你没有。”王院长叹了口气,“但是现在,举报信送到了市里的纪检部门,还有国资委,网上的舆论也发酵了。城投那边,已经暂停了项目的报批流程,要求我们先把这件事查清楚,给公众一个交代。”

他看向沈亦臻:“亦臻,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亦臻的脸色很冷,眼神里带着戾气,他拿起桌上的举报信,翻了翻,语气冰冷:“这封信,里面对项目的细节,对方案的调整,对每一户的回迁情况,都了如指掌。不是内部人,根本写不出来。”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内部人?

项目组的人?

“还有,网上的帖子,是有组织地在发酵,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就是想把这个项目搞黄,把知夏拉下水。”沈亦臻继续说,眼里的寒意越来越重,“王院长,这件事,我来查。三天之内,我会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项目不能停,槐安里的项目,是市里重点关注的标杆项目,不能因为一封诬告信,就半途而废。”

王院长点了点头:“行,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但是在查清楚之前,林工,你先暂停项目主创的工作,配合调查。”

“王院长!”沈亦臻皱起了眉头,“方案是知夏做的,项目的所有情况,她最清楚,这个时候,她不能退出。”

“这是院里的决定。”王院长叹了口气,“现在举报信都送到上面了,我们必须要有个态度。亦臻,你别再说了。”

从王院长的办公室出来,林知夏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心一意,为了槐安里,为了老街坊们,熬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付出了这么多心血,最后居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沈亦臻伸手,把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别怕,有我在。我一定会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项目不会停,你的心血,不会白费的。”

“可是,他们都不信我。”林知夏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网上的人都在骂我,院里也让我暂停工作,项目也停了,我该怎么办?”

“我信你。”沈亦臻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槐安里的老街坊们,也知道。清者自清,我们没做过的事,不怕别人查。”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哭,是打起精神来,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拿出证据,证明你的清白,让项目重新启动。”

林知夏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信任,心里的慌乱,一点点地平定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好。我们一起查。我不能让我的心血,就这么白费了,不能让槐安里的项目,就这么黄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亦臻带着人,彻查了项目组的内部人员,还有方案的流转记录。林知夏则回到了槐安里,跟老街坊们解释这件事,收集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老街坊们知道了这件事,都气得不行。

“这是谁啊?这么黑心!知夏为了我们槐安里,天天跑前跑后,嗓子都哑了,居然这么污蔑她!”张茂生气得拍桌子。

“就是!我们都是自愿签的意向书,知夏从来没给我们开过什么后门,所有的方案,都是公开的,我们都看得到!”陈守义也气得不行。

当天,槐安里的一百多户老街坊,自发地签了联名信,按了红手印,送到了设计院,送到了城投公司,送到了市里的相关部门,证明林知夏的清白,证明她是真心为了槐安里,为了老街坊们。

联名信送到院里的那天,整个设计院都轰动了。

一百多个红手印,沉甸甸的,是老百姓最真诚的认可,也是对那些诬告的话,最有力的反驳。

沈亦臻那边,也查到了线索。

举报信,是项目组里的商务经理李曼写的。网上的帖子,也是她找人发的。

林知夏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背后搞鬼的人,居然是李曼。李曼是她进设计院就认识的朋友,是她最好的闺蜜,一直都在帮她,支持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沈亦臻把李曼叫到了办公室,林知夏也在。

李曼看着桌上的证据,脸色惨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八面玲珑。

“为什么?”林知夏看着她,声音里满是失望和不解,“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曼抬起头,看着林知夏,眼里满是嫉妒和不甘:“为什么?因为我不服!我进设计院比你早,资历比你老,这个项目,本来应该是我当主创的!就因为你是槐安里长大的,就因为你有情怀,王院长就把主创的位置给了你!”

“我辛辛苦苦,跑前跑后,对接甲方,对接商务,结果所有的功劳,都是你的!你靠着这个项目,出尽了风头,院里的领导都夸你,连沈总,都喜欢你!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我就是要把你拉下来,我就是要让这个项目黄了!只要你走了,这个项目的主创,就是我的!”

她的话,歇斯底里,满是疯狂。

林知夏看着她,心里满是失望,还有点难过。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最好的朋友,居然会因为嫉妒,做出这样的事。

“李曼,你错了。”沈亦臻看着她,语气冰冷,“这个项目的主创,从来不是靠资历,靠的是能力,是对这片土地的责任心。你只看到了知夏出风头,却没看到她为了这个项目,熬了多少个通宵,跑了多少户人家,付出了多少心血。”

“你做的这些事,不仅害了知夏,也差点毁了整个项目。院里已经决定了,解除你的劳动合同,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你走吧。”

李曼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事情查清楚了,举报信是诬告,网上的帖子也被删除了,还了林知夏一个清白。

城投那边,看到了老街坊们的联名信,看到了事情的真相,也恢复了项目的报批流程。

槐安里的项目,终于又回到了正轨。

经历了这场风波,林知夏和沈亦臻的感情,更加坚定了。

他们一起经历了风雨,一起扛过了最难的日子,一起守护着彼此,也一起守护着这片他们深爱着的土地。

林知夏站在槐树下,看着身边的沈亦臻,笑着说:“以前我总觉得,这片土地上的记忆,是我一个人的执念。现在我知道,不是的。有你跟我一起,一起守护它,真好。”

沈亦臻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说:“这片土地,承载着我们两个人的童年,我们两个人的记忆。以后,它还会承载我们两个人的未来。知夏,槐安里的故事,我们一起写下去。”

春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为他们祝福。

这片土地,记得他们的童年,记得他们的坚持,也会记得,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的,难忘的情分。

第三卷  故城新生

第六章  红砖里的新时光

槐安里项目,正式动工了。

开工仪式,就设在红光纺织厂的老厂区里。没有铺张的排场,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是在老厂房的门口,立了一块简单的牌子,上面写着“槐安里城市更新项目开工仪式”。

来的人,除了设计院和城投的工作人员,还有槐安里的老街坊们。

陈守义带着红光厂的老工人们,送来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留住根脉,唤醒故城”八个大字。张茂生带着老街坊们,煮了一大锅糖水,给现场的每一个人都盛了一碗,甜香飘满了整个厂区。

林知夏和沈亦臻,一起揭开了牌子上的红布。

掌声响了起来,老街坊们的欢呼声,工人们的机器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在老厂区里回荡。

林知夏看着身边的沈亦臻,看着眼前熟悉的老厂房,看着笑着的老街坊们,眼眶微微发热。

从启动会上的针锋相对,到汇报会上的孤注一掷,再到后来的诬告风波,一路走来,有太多的不容易。现在,终于开工了。

她的坚持,她的心血,终于要在这片她深爱着的土地上,开花结果了。

开工之后,日子变得更加忙碌。

林知夏作为项目主创,天天泡在工地上。从老厂房的加固改造,到民居的修缮,再到街巷的市政配套升级,每一个环节,她都要亲自盯着,生怕出一点差错,破坏了槐安里原本的风貌。

她对细节的要求,严苛到了极致。

老厂房的红砖墙,有破损的地方,她要求施工队,必须用和原来一样的老砖,按照原来的砌法修补,不能有半点违和;民居的木门窗,有损坏的,她要求找老木匠,按照原来的样式,手工修缮,不能换成统一的铝合金门窗;青石板路,有断裂的,她要求从周边拆迁的老巷子里,找同款的老青石板替换,不能用新的石材。

施工队的负责人,天天跟她叫苦:“林工,您这要求也太高了!这么干,进度要慢很多,成本也要超不少!”

林知夏每次都很坚定:“进度可以赶,成本我们再想办法,但是槐安里的魂,不能丢。这些老砖,老石板,老门窗,都是槐安里的记忆,拆了,换了,就不是原来的槐安里了。”

沈亦臻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每次施工队抱怨成本超了,进度慢了,他都会出面,协调资源,调整工期,解决资金上的问题,给她最大的空间,去实现她的设计,去守住槐安里的记忆。

他会陪着她,一起泡在工地上,一起戴着安全帽,在满是灰尘的老厂房里,检查施工的细节。

有一次,为了找一批和老厂房同款的红砖,他们开车,跑遍了周边的几个城市,找了好几个拆迁的老厂区,终于找到了一批同款的老砖。

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下着小雨。车子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林知夏靠在副驾驶上,看着身边开车的沈亦臻,笑着说:“以前我总觉得,我是一个人在守着槐安里。现在有你在,我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沈亦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傻瓜,我们是一起的。你的执念,也是我的执念。这片土地,也是我的家。”

他顿了顿,又说:“等项目完工了,我们就在槐安里,买个小院子,好不好?我们在这里安家,陪着这片土地,一起走下去。”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跳,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惊喜:“真的?”

“当然是真的。”沈亦臻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想跟你,在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一个家。早上起来,能听到巷子里的鸟叫,能闻到张叔糖水铺的甜香,晚上吃完饭,能一起在槐树下散步,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林知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们在这里安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槐安里,一点点地变了样子。

原本破旧的民居,被修缮一新,保留了原来的院落格局和砖木结构,却换上了新的屋顶,做了防水保温,加装了独立的厨卫和暖气,老房子变得舒服又宜居,却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原本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被重新铺平整了,保留了原来的石板,新增了盲道和排水系统,下雨天再也不会积水了。巷子里的路灯,换成了复古的样式,晚上亮起来,昏黄温暖,像小时候的样子。

红光纺织厂的老厂房,也完成了加固和改造。

最大的一号厂房,改成了红光工业遗产博物馆。里面保留了原来的织布机,还有老工人们捐赠的老照片、老工具、老物件,记录着红光厂的历史,记录着几代纺织工人的青春和热血。

二号和三号厂房,改成了文创产业园。保留了原来的锯齿形屋顶和红砖墙,内部做了隔断,分成了一个个的工作室,配套了共享办公空间、会议室、展厅,还有咖啡馆和书店。

高高的烟囱,被保留了下来,做了亮化处理,晚上亮起来,成了整个片区的地标。

原本长满野草的厂区空地,改成了社区公园,保留了原来的老槐树,做了休闲广场和健身设施,成了老街坊们休闲聊天的好去处。

槐安里,没有被推平,没有变成千篇一律的商业综合体。它依旧是原来的样子,青石板巷,老槐树下,烟火气十足,却又焕发了新的生机。

项目施工的这一年多里,林知夏和沈亦臻,几乎天天都泡在槐安里。

他们看着槐安里,一点点地,从破旧衰败,变得干净整洁,充满生机。看着老街坊们,从一开始的担心忐忑,到后来的满心期待,天天都要跑到工地上,看看自己的房子,修得怎么样了。

张茂生的糖水铺,也做了修缮,扩大了一点面积,保留了原来的木质柜台和八仙桌。张叔天天看着铺子一点点地变好,笑得合不拢嘴,跟林知夏说:“知夏,等铺子重新开张,叔第一个请你喝糖水,管够!”

陈守义成了红光工业遗产博物馆的义务讲解员,天天带着老工人们,整理老照片,老物件,给博物馆的展陈方案出主意,忙得不亦乐乎,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刘大爷的儿子,也从外地回来了,在文创园里,租了一个工作室,做本地土特产的电商直播,还在巷子里租了一个铺面,做线下体验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刘大爷天天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笑得一脸骄傲,逢人就说,当初听知夏的,没错。

槐安里的老街坊们,都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生活,新的奔头。

第七章  槐火照归途,情定故城

两年时间,转瞬即逝。

槐安里城市更新项目,正式完工,交付开园了。

开园那天,槐安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青石板巷的两旁,挂着红灯笼,老槐树上,系满了红丝带。红光厂的老厂区门口,挤满了人,市里的领导,城投的负责人,设计院的工作人员,还有槐安里的老街坊们,都来了。

开园仪式上,林知夏作为项目主创,上台发言。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老街坊们,看着身边的沈亦臻,看着眼前焕然一新,却又依旧熟悉的槐安里,声音微微颤抖。

“两年前,我站在这里,看着空荡荡的老厂房,看着破旧的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守住这里,守住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守住槐安里几代人的记忆。”

“今天,槐安里开园了。它没有变成千篇一律的商业体,它依旧是那个充满烟火气的槐安里,依旧是老街坊们的家。它留住了青石板巷,留住了老槐树,留住了红光厂的老厂房,留住了我们几代人的记忆和情分。”

“有人问我,城市更新的意义是什么。我想,答案就在这里。不是推倒重来,不是大拆大建,是留住根脉,唤醒新生。是让老街区,能跟上时代的脚步,却又不丢掉自己的灵魂。是让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能安心地留下来,看着自己的家,变得越来越好。”

“这片土地,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我们的童年,记得我们的青春,记得我们的欢笑和泪水,记得我们所有的,难忘的情分。谢谢大家,跟我一起,守住了这片土地,守住了我们的故城。”

她的发言结束,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老街坊们,使劲地鼓着掌,很多老人,都抹起了眼泪。

开园仪式结束后,槐安里,正式对外开放了。

巷子里,挤满了人。有回来的老街坊,有周边的居民,还有特意赶过来打卡的年轻人。

茂记糖水铺,重新开张了。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张茂生穿着新的对襟褂子,在柜台后面,忙得不亦乐乎,看到林知夏和沈亦臻过来,连忙给他们端了两碗红豆沙,还是老样子,多放糖,不加莲子。

“知夏,亦臻,快尝尝!还是原来的味道!”张叔笑得一脸灿烂。

林知夏喝了一口红豆沙,甜丝丝的,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好吃,张叔,还是原来的味道。”她笑着说。

红光工业遗产博物馆里,也挤满了人。陈守义穿着整齐的中山装,带着老工人们,给参观的人,讲解着红光厂的历史,讲解着每一台织布机的故事,讲得声情并茂,眼里闪着光。

文创产业园里,一个个工作室都开张了。有设计师的工作室,有手艺人的工坊,有年轻人的电商直播间,还有咖啡馆、书店、小剧场,热闹非凡,充满了年轻的活力。

老厂房的红砖墙,成了网红打卡点,很多年轻人,在这里拍照,记录下这个充满历史感,又充满生机的地方。

林知夏和沈亦臻,手牵着手,走在青石板巷里。

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们身上,周围是老街坊们的笑声,是孩子们的打闹声,是糖水铺的叫卖声,是文创园里传来的音乐声,烟火气十足,却又无比安宁。

他们走到了巷子深处,一个小小的院落前。

院门是木质的,刷着清漆,门口种着两株月季,墙上爬着爬山虎。这是他们买的院子,按照他们的想法,修缮改造的,是他们在槐安里的家。

沈亦臻推开院门,牵着林知夏走了进去。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种着一棵老槐树,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坛,种着各种各样的花。正房的门窗,都是木质的,复古的样式,却又装了大大的落地窗,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沈亦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地,看着林知夏,眼里满是温柔。

“知夏,”他轻声说,“我们从小,就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这里有我们的童年,有我们的记忆,有我们一起走过的风雨,有我们一起守护的执念。”

“我想跟你,在这片我们深爱着的土地上,共度余生。早上一起醒来,去张叔的糖水铺,喝一碗热乎的红豆沙;白天一起,看着槐安里,越来越好;晚上一起,在槐树下散步,看星星看月亮。”

“林知夏,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钻戒,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林知夏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笑着点了点头,伸出手,声音带着哭腔:“我愿意。”

沈亦臻笑着,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起身,把她紧紧地拥进怀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春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为他们祝福。

窗外,是热闹的槐安里,是他们一起守护的故城。窗内,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的,难忘的情分。

很多年后,林知夏和沈亦臻,依旧生活在槐安里。

他们的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放学了,就去张叔的糖水铺,蹭一碗红豆沙,拿一颗糖糕。

红光工业遗产博物馆里,依旧有很多人参观,陈大爷年纪大了,讲不动了,就由他的孙子,接着给大家讲红光厂的故事。

张茂生的糖水铺,交给了他的儿子,依旧是槐安里最热闹的地方,甜香飘满了整条巷子。

槐安里,依旧是原来的样子。青石板巷,老槐树下,烟火气十足,一代又一代的故事,在这里上演,一代又一代的记忆,在这里留存。

林知夏经常会和沈亦臻,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热闹的街巷,看着高高耸立的红光厂烟囱。

她会想起爷爷,想起小时候,爷爷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巷子,跟她说,土地是有记忆的。

是啊,土地是有记忆的。

它记得所有的故事,所有的青春,所有的欢笑和泪水,所有的,难忘的情分。

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这些记忆还在,那些深植在骨血里的情分,就永远不会消失。

槐火年年照故城,岁岁年年,情难忘,意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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