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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危局(一)


第643章  危局(一)

    六月廿七(7月18日),京师,紫禁城。

    夏日的北京城,本应是蝉鸣聒噪、市井喧嚣的时节,如今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与恐慌之中。

    天空是灰蒙蒙的,仿佛连太阳都不忍目睹这座帝国都城的末路,躲在了厚厚的云层之后。

    空气中弥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是尘土、恐惧,还有从外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与马粪混合的气息,那是数十万大顺军围城带来的压迫感。

    街道上行人稀少,即使有,也是面色惶惶,步履匆匆,偶尔有大队兵丁跑过,沉重的脚步声更添几分肃杀。

    皇城之内,这份压抑感更是达到了顶点。

    往日庄严肃穆的紫禁城,如今就像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坟墓。

    宫人们低著头,屏著呼吸,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触怒了那位日益焦躁的天下之主。

    乾清宫东暖阁内,门窗紧闭,试图隔绝外面烦人的蝉鸣和更烦人的现实,但沉闷的空气反而更让人心头发堵。

    崇祯皇帝正枯坐在御案之后,面色阴沉。

    他那原本清瘦的脸庞此刻更是凹陷得厉害,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紧紧攥著御案边缘的右手,显示著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与强自压抑的怒火。

    御案前,站著几位大明王朝此刻最核心的辅臣:太子少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陈演(首辅)、太子少府、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蒋德璟(次辅),以及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总督勤王兵马洪承畴和东阁大学士、工部尚书魏藻德。

    吏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李建泰抱恙,于府中养病。

    他们一个个垂首躬身,面色凝重,如同泥塑木雕,连大气都不敢喘。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默。

    他的声音带著连日操劳的沙哑,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无力:「陛下,京营兵马————已不堪大用。」

    他顿了顿,似乎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去岁一场鼠疫,京师百姓死伤枕藉,京营数万官兵————亦折损大半。臣这两月来竭力整顿,汰弱留强,也————也仅得八千余可用之兵。」

    崇祯的眉头狼狠一跳,但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洪承畴。

    洪承畴硬著头皮继续道:「然则,这八千兵卒,训练严重不足,甲胄兵器更是匮乏甚多。至于月前下令额外招募的新兵————」

    他苦笑一声,「应征者寥寥,至今————仅得六千余人。」

    「为何?!」崇祯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地低吼道,如同受伤的野兽,「国难当头,为何无人应征?莫非我大明子民,已无一丝忠义之心?!」

    蒋德璟微微一叹,开口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京师之中,流言蜚语盛行。那闯逆————散布均田免赋之策,蛊惑人心。」

    「市井传言,说什么闯王来了不纳粮」————城中大半百姓,甚至————甚至有些兵丁,都存了————存了将那闯逆迎入京城的心思,妄图————妄图过上那不纳粮、不征税的日子————」

    「悖逆!大逆不道!」崇祯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霍然站起,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朕乃大明天子,是他们的君父!」

    「如今君父行将蒙尘,京师亦危在旦夕,他们不思忠君报国,护持大明江山,反倒期盼流寇入城,附逆背明!」

    「天理何在?」

    「人心何在?」

    皇帝的怒吼在暖阁内回荡,几位阁老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洪承畴与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相继无言。

    但他却在心中叹息,事到如今,怒斥百姓,痛心人心不古,又有什么意义?

    民心已失,如流水东去,难以挽回。

    待崇祯发泄了一通,喘息著重新坐下后,洪承畴才再次开口,将话题拉回最现实,也是最残酷的问题上:「陛下,当前之要,是需充分动员京师所有人力物力,务必将闯逆挡在城外。」

    「然则————自贼军围城,天津漕运已断,城中存粮本就不多,如今更是————军中粮秣,亦所剩无几。士兵们————总不能饿著肚子守城啊!」

    他抬起头,自光恳切地看著崇祯:「臣恳请陛下,调拨银两与粮食,以鼓舞军中士气,让将士们有守城的勇气和动力。」

    「臣建议,即刻犒赏三军,每名士兵发饷银十两,小旗以上军官逐阶递增。如此,一万余守城官兵,需银————十八万两。」

    「银子————银子————」听到这两个字,崇祯皇帝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去,瘫在龙椅上,脸上满是苦涩与绝望,「洪卿————你叫朕————从哪里去变出这十余万两银子?」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户部银库,早已空空如也。便是朕的内帑————也————也早已罄尽。

    前番唐通领兵入卫,那两万两犒赏,还是朕从宫里、从勋贵大臣那里,好说歹说,一点点凑出来的!如今又要十多万两————你让朕————你让朕如何去凑?」

    暖阁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阁老也是面露难色,陈演试探著开口:「陛下,或可————再次动员勋贵大臣募捐?」  

    魏藻德迟疑了一下,也低声建议道:「或对京师富商大户进行劝捐?」

    但这些建议,连他们自己说出来都显得底气不足。

    如今这局面,谁不知道大明这艘破船即将沉没?

    那些勋贵大臣,那些豪商巨贾,一个个比鬼都精,岂会在这个时候拿出真金白银,去填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只怕不少人早已暗中与城外的李自成暗通款曲,就等著改朝换代,在新朝继续他们的富贵了。

    洪承畴看著崇祯和阁臣们的反应,心中一片冰凉。

    他满怀期望地进宫,希望能为守城将士争取到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几万两,每人发一点微薄的粮饷,也能稍微提振一下那低落到谷底的士气。

    可现在————

    他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洪承畴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没有兵,没有粮,没有饷,又如何能抵挡住城外那数十万如狼似虎的闯军?

    商议无果,最终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洪承畴带著满腹的失望和无奈,与其他阁臣躬身告退,步履沉重地离开了乾清宫。

    在步出宫门时,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在灰暗天光下更显巍峨却也更加孤寂的宫殿,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无奈。

    大明的气数,难道真的尽了吗?

    暖阁内,只剩下崇祯皇帝一人,枯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巨大的孤独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明明是盛夏时节,但他竟觉几分寒意,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冷。

    所有人都靠不住!

    大臣们各有心思,百姓们期盼新朝,连老天爷都不再眷顾朱家天下。

    朕登基十八年,励精图治,节俭勤政,自问不比历代贤君差到哪里,为何朝局偏偏落到这步田地?

    为何这天下,就没有一个真心为大明、为君父分忧的忠臣良将?!

    不知过了多久,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端著一杯热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看著龙椅上那个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崇祯皇帝,心中一阵酸楚。

    「皇爷————喝口茶,润润嗓子吧。」王承恩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上,声音带著宦官特有的尖细,却又充满了担忧。

    崇祯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世界里。

    王承恩犹豫了再犹豫,脸上满是挣扎之色。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他这突兀的举动,终于惊动了崇祯。

    皇帝缓缓抬起眼皮,看著他最信任的太监之一,沙哑地问道:「大伴————你这是做什么?」

    王承恩抬起头,脸上带著决绝和一丝惶恐:「皇爷————奴婢————奴婢或许有法子.能弄到大笔银子,以解守城官兵犒赏之急需。」

    崇祯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里,骤然进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哦?有何法子?快说!」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诚惶诚恐地低声道:「奴婢以为————可——可以私通城外闯逆的名义,查抄一些————一些家资丰厚的勋贵大臣————如此,便可迅速筹集到大笔银两。」

    「查抄勋贵大臣?」崇祯闻言,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和抗拒之色。

    他自幼接受儒家教育,自诩要做「尧舜之君」,主动去搜刮臣子家财,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有伤圣德」的暴君行径。

    他宁可像之前那样,亲自撰写《劝捐诏书》,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号召「休戚相关,无如戚臣,务宜倡自十万至五万,协力设处,以备缓急」,也不愿用这种激烈的手段。

    而且,那些勋贵大臣,三番五次地在他面前哭穷,说家里早已没有浮财,无法支应?

    「此举————恐引发朝野震动,朕————朕亦不愿背负帝王贪财」之恶名————」崇祯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拒绝王承恩的建议。

    但王承恩这次却异常笃定,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崇祯:「皇爷!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

    「奴婢敢以性命担保,京师之中,那些勋贵大臣的府邸之内,无不藏著金山银海!奴婢保守估计,整个京城富贵之家的财富,超过五千万两白银!」

    「五————五千万两?!」崇祯被这个天文数字惊得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震惊而微微晃动,「你————你从何得知?————此言当真?!」

    王承恩见皇帝不信,有些扭捏地说道:「回皇爷————此事————此事是数年前,那个新洲外藩的使者,在与奴婢闲聊时————透露的。」

    「他们说————他们用一种叫抽样测算」的法子估算过,京师所藏财富,超过六千万两白银。

    而其中九成五以上,都集中在那些勋贵大臣和豪绅富户手中。」

    「新洲外藩?」崇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那个近年来颇为活跃,似乎对大明还算恭顺的海外藩国。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这个都测算过。

    王承恩见皇帝意动,连忙趁热打铁:「皇爷,如今大明危局,王朝倾覆就在眼前。若京师城破,万事皆休!」  

    「到时候,别说圣德,就连性命、宗庙社稷都难以保全。为今之计,唯有想尽一切办法度过难关,才有后面的一切啊,皇爷!」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狠厉:「虽然昔年魏逆倒台,东厂一度势微,但这些年来,靠著皇爷的有限支持,厂卫还是有些「侦听缉捕」的能力。」

    「只要皇爷下旨,奴婢————奴婢就能找到某些勋贵大臣私通城外闯逆的证据」。届时,查抄家产,名正言顺!」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然后趴伏在地上,等待皇帝的决断。

    数年前,那个新洲外藩使者私下之建言,难道就预料到今日危局?

    一时间,整个暖阁内,只剩下王承恩细细的呼吸声,以及崇祯皇帝沉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

    崇祯皇帝沉默了。

    他背著手,缓缓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望向外面灰暗的天空和死气沉沉的宫城。

    王承恩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一直以来坚守的某种道德外壳,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继续抱著那虚无缥缈的「圣德」与君王体面,坐视城池陷落,江山易主?

    还是放下身段,行此酷烈之事,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五千万两!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不断轰鸣。

    他想起那些在他面前哭穷的勋戚们虚伪的嘴脸,想起国库的空虚,想起守城将士可能因为无饷而溃散,想起城外数十万闯逆大军蜂拥杀入城中————

    一种极度的不甘和愤怒,混合著对王朝覆灭的恐惧,开始侵蚀他固守的「圣德」观念。

    查抄?

    以通敌的名义?

    这似乎————似乎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可是,这真的可行吗?

    会不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会坐以待毙吗?

    自己真的要行此酷烈之举,在史书上留下「抄家皇帝」的恶名吗?

    龙涎香的青烟在空气中袅袅盘旋,试图驱散这满室的绝望,却终究徒劳无功。

    那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带著一股陈腐的、行将就木的气息。

    崇祯就那样站著,如同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龙袍袖中,死死地抠著手心,直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么,朕该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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