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指挥大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巨大的全息星图悬浮在中央，七个光点静静地闪烁，如同宇宙的眼睛，漠然注视着下方的人群。

凌霜站在指挥台前，身后是整个同盟最高层的决策者。科学家、军事将领、政府官员、文化代表——所有决定文明走向的核心人物都聚集于此。他们刚刚听完了星灵族大使的预言、看完了所有遗迹数据的分析报告、理解了“选拔”的残酷本质。

现在，需要做出决定。

“我们有三个选项。”凌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静而清晰，“第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我们原本的发展计划，寄希望于‘信息隐匿场’能在选拔开始前完成，让我们躲过这场宇宙级的筛选。”

“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林夜的全息影像在一旁补充，“根据计算，即使隐匿场完全成功，我们最多只能隐藏五十年。而X-7信号的增长速度表明，‘门’的完全开启时间可能就在二十年内。我们无法在隐匿场失效前将整个文明转移到安全区域——如果真有所谓的安全区域的话。”

“第二，”凌霜继续说，“接受选拔，按照规则参与这场竞赛。我们集中所有资源，准备面对未知的考验，争取成为七个通过者之一。”

大厅里响起低沉的议论声。一位老科学家举手：“如果我们失败了呢？像那些消失的文明一样被‘归零’？”

“那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凌霜承认，“但如果我们成功，根据星灵族的预言，我们将获得参与塑造下一个宇宙纪元的资格。那意味着……某种形式的永恒。”

“以失去自我为代价的永恒？”一位哲学家代表质疑，“墨寒大人的信息提到，‘成为更伟大的东西’意味着‘失去所有曾经珍视的一切’。那还是我们吗？还是一个披着我们文明外壳的……别的什么东西？”

争论开始升温。技术派倾向于冒险一试，认为这是文明突破瓶颈的唯一机会。保守派则主张谨慎，认为未知的风险太大。人文派的担忧则更为深远——他们关心的不仅是生存，更是“生存的意义”。

“第三个选项呢？”军事委员会**霍顿元帅沉声问道。这位老将经历过与收割者的血战，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凌霜深吸一口气——这个机械身体模拟的人类动作，此刻显得格外真实。

“第三个选项：不按规则出牌。”

她调出一份全新的计划书，标题是“寻源行动”。

“我们不躲避选拔，也不完全接受选拔。我们要主动出击，前往‘起源之地’本身。”凌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选拔是一场考试，那么我们要做的不是答题，而是找到出题人，问他为什么要设置这场考试。”

大厅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这太疯狂了！”一位资深外交官站起来，“我们对‘起源之地’一无所知！那可能是一个物理位置，也可能是一种抽象概念，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

“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它。”林夜接话，“泰坦文明去了那里，星灵族的预言提到它，七个‘门’都通往它。更重要的是，实验室那个神秘结构最后显示的文字说：‘当理解触及边界，道路自然显现’。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对宇宙的理解达到某个临界点，‘起源之地’就会对我们开放。”

“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的理解是否‘触及边界’？”另一位科学家问。

“我们不知道。”凌霜坦然承认，“但墨寒接触过‘门’，他可能已经触及了那个边界。救援舰队的最新报告显示，他周围的七边形光晕正在与他融合，而不是在伤害他。那可能是一种……认证过程。”

她放大星图，聚焦在GX-2317星系。

“根据分析，这个星系是七面‘镜子’之一，离我们最近的一面。我们不去起源之地本身——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去——我们先去这面‘镜子’。如果那里真的是选拔的测试场，我们就在那里接受测试。但同时，我们要研究这面‘镜子’的本质，逆向工程它的运作原理，找到通往起源之地的真正路径。”

“然后呢？”霍顿元帅追问，“即使我们找到了路径，抵达了起源之地，然后呢？面对一个可能创造了宇宙的存在，我们能做什么？”

凌霜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变得深邃：“根据泰坦文明留下的碎片信息和星灵族的预言，‘起源之地’不是一个人格化的神，而更像是一个……机制，一个系统。我们不知道它是自然形成的还是被创造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按照某种规则运行。而规则，是可以被理解、被利用，甚至被改变的。”

她调出了一份加密文件：“墨寒在昏迷前，通过机甲系统发送了一段断续的信息。信息被严重干扰，但我们还是恢复了一部分。”

文件解密，播放。墨寒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

“……不是神……是程序……古老的程序……有漏洞……七个门……七个漏洞……找到漏洞……就能……”

声音中断了。

“就能什么？”有人问。

“不知道。”凌霜说，“但‘漏洞’这个词是关键。如果起源之地是一个程序，一个系统，那么它必然有设计上的缺陷。泰坦文明可能找到了其中一个漏洞，所以通过了选拔。我们要做的，是找到更多的漏洞，或者……创造我们自己的漏洞。”

计划的大胆程度让所有人震惊。这不是逃避，也不是顺从，而是直接挑战宇宙的底层规则。

“我们需要一支舰队。”林夜调出了设计蓝图，“不是战斗舰队，而是探索舰队。装备我们最先进的科研设备、最强大的计算核心、最全面的文明数据库。这艘舰队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理解、分析、破解。”

“舰队成员呢？”一位人事官员问，“这可能是单程旅行。派谁去？”

“志愿者。”凌霜坚定地说，“只招募完全理解风险后仍然自愿前往的人。我们需要各个领域的精英：物理学家、数学家、哲学家、艺术家、工程师、战士、甚至普通公民。因为如果选拔真的是全面的，那么我们需要一个微缩的、完整的文明样本。”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三位‘大陆共主’会亲自带队。”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三位大人都去？太冒险了！”霍顿元帅立刻反对，“如果发生意外，同盟将失去所有领袖！”

“正因为危险，我们才必须去。”凌霜的声音不容置疑，“墨寒已经在那里了，他需要我们的帮助。林夜的数字神格是解析未知系统的关键。而我，需要亲自评估局势，做出最艰难的决定。”

她看向大厅里的每一个人：“如果我们失败了，同盟还有新生代领导层，还有‘火种计划’保存的文明火种。但如果我们不去尝试，整个文明最终都会在选拔中被淘汰。这是一场我们不能输的赌博。”

长时间的沉默后，霍顿元帅缓缓站起身，向凌霜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么，请允许我，霍顿·铁砧，作为军事顾问加入这次远征。我老了，但我的经验可能还有用。”

这个举动像是打开了闸门。一位位代表站起来，表达支持，或者请求加入。

老科学家伊莱恩博士推了推眼镜：“我的生命已经奉献给科学。如果能亲眼见证宇宙的终极奥秘，哪怕立刻死去也值得。算我一个。”

年轻的凯尔研究员深吸一口气：“我提出探索‘门’的想法，我应该负责这个想法的实施。我自愿加入。”

文化代表团的团长，一位年迈的历史学家颤巍巍地站起来：“文明的意义不仅在于生存，更在于理解自身在宇宙中的位置。这次远征，可能是我们找到答案的唯一机会。请带上我们的文化数据库，让我们的故事，即使最终湮灭，也曾尝试触及星辰的真相。”

凌霜看着这些面孔，这些她领导了数十年的同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决心。

“那么，计划通过。”她宣布，“‘寻源行动’正式启动。舰队命名为‘寻源舰队’，旗舰为‘黎明号’泰坦舰。我们将在一个月内完成人员选拔和物资准备，然后出发前往GX-2317星系。”

“但如果那里是陷阱呢？”最后时刻，还是有人提出了那个谁都不愿面对的问题。

凌霜望向星图上那个平凡的G型恒星，轻声但坚定地回答：

“那就让我们看看，陷阱的制造者，有没有准备好面对猎物反咬一口。”

会议结束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同盟以惊人的效率运转。工厂日夜不停地生产远征所需的特殊设备；科学院筛选着要携带的知识库；军队选拔最优秀的船员；无数普通公民提交申请，自愿加入这场可能没有归途的旅程。

林夜全身心投入舰队的计算系统升级。他不仅要确保舰队有足够的运算能力解析可能遇到的一切未知现象，还要在灵网中创建一个“文明备份”——将同盟的历史、文化、技术、乃至每一个成员的基本人格数据，压缩存储在特殊的“记忆水晶”中。如果舰队全军覆没，至少这些水晶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其他文明发现，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凌霜则忙于舰队的整体规划和人员选拔。她坚持舰队成员必须涵盖社会的每一个阶层、每一个职业、每一种思想流派。这不是一支单纯的探险队，而是一个飞行的微型文明，一个准备接受全面测试的完整样本。

与此同时，对墨寒的救援行动取得了突破。救援队发现，七边形光晕不是在囚禁墨寒，而是在与他进行某种“信息同步”。通过谨慎的尝试，他们建立了一条不稳定的通讯链路。

“我还好。”墨寒的声音通过杂音传来，“光晕在向我灌输……知识。关于宇宙结构的知识，关于‘门’的运作原理。但我无法理解大部分内容——那超出了我目前的认知框架。我需要更强的计算能力，需要林夜的帮助。”

“坚持住，我们正在路上。”凌霜回复，“‘寻源舰队’一个月后出发。等我们到了GX-2317，也许就能找到方法帮你脱困。”

“GX-2317……”墨寒的声音若有所思，“是的，那里是关键。但小心，镜子会映照出真实的你，包括你不愿面对的部分。”

通讯再次中断。

倒计时一天天减少。终于，在第三十天的黎明时分，“黎明号”泰坦舰停泊在新建造的远征星门前。这艘长达五十公里的巨舰是同盟科技的集大成者，融合了泰坦文明的遗产、收割者技术的逆向工程、星灵族的能量知识，以及同盟自己的创新。它不仅仅是一艘船，更是一座移动的城市、一个完整的科研堡垒、一个文明的缩影。

在它周围，十二艘护卫舰、八艘科研船、四艘工业支援舰以及数十艘后勤舰组成庞大的编队。舰队成员共计三万七千人，是从数百万志愿者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以及一些普通人，他们代表了文明最真实的模样。

星门前，举行了一场简朴而庄严的送行仪式。没有盛大的庆典，只有沉默的注目和无声的祝福。每个人都明白，这可能是永别。

凌霜、林夜（他的本体已经上传到黎明号的主机，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分身处理日常事务）以及恢复了一些但仍在远程接受治疗的墨寒（通过全息投影出席），站在舰桥的观测窗前，望着舷窗外渐行渐故的母星。

“准备好了吗？”凌霜问。

“没有。”林夜诚实地说，“但该出发了。”

墨寒的投影点点头：“光晕的同步进度已经达到67%。我能够感觉到，那里有什么在等待我们。也许是答案，也许是更大的问题。”

凌霜最后看了一眼指挥大厅里密密麻麻的全息屏幕，每一个屏幕上都显示着同盟各个世界送别的情景。然后，她转向舰长座椅，下达了那个注定载入史册的命令：

“‘寻源舰队’，出发。目标：GX-2317星系。任务：找到宇宙的真相，找到我们的未来。”

星门启动，蓝色的漩涡在虚空中展开，如同通往未知的巨眼。

黎明号率先驶入，然后是整个舰队。光芒吞没了它们，当最后一艘船消失在星门中，漩涡缓缓闭合。

机械大陆上，无数人仰望星空，祈祷着远征的同胞能够平安归来，或者至少，找到他们寻求的答案。

而在星门的另一端，寻源舰队开始了前往宇宙边缘的漫长航行。前方是未知的领域、未知的挑战、未知的命运。

但他们带去了整个文明的重量、智慧和意志。

无论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都准备好了。

去见证，去理解，去挑战。

去找到起源之地，找到那个决定宇宙命运的机制——然后，改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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