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角中央那片用于集会和教学的空地，此刻被无数支松明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火焰在夜风中不安分地跳跃、噼啪作响，将光影扭曲地投射在每一张被从睡梦中惊醒、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无措的脸上。几乎所有居民，无论男女老幼，都被召集于此，黑压压地挤在一起，不安的窃窃私语如同沉闷的潮水，在人群中涌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场地中央，灰鼠和他那三四个同伙被粗糙的绳索反绑着双手，如同待宰的牲畜般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如同暴露在无数鹰隼视线下的老鼠，连头都不敢抬起。

林启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下拉出长长而晃动的影子。他没有选择站在高处以彰显权威，而是与众人保持着平视的角度，目光沉静而锐利，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雷烈、苏婉、老陈、赵铁等所有核心成员，如同坚实的后盾，肃立在他身后，脸上凝结着冰霜般的严峻。阿星则如同一个融入光暗交界线的幽灵护卫，静静立在林启侧后方不远的一处阴影里，那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保这场关键的审判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安静。”林启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声音里蕴含的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精准地压下了现场所有的嘈杂与骚动。

空地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峡谷的呜咽。所有人的目光，无论带着何种情绪，都牢牢锁定在了林启身上。

“就在刚才，”林启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如同冰冷的雨滴砸在心上，“在我们刚刚击退外敌的第一次试探、大多数人带着疲惫和短暂的庆幸进入睡梦的时候，”他的手臂抬起，坚定地指向场地中央跪着的那几个人，“他们——灰鼠，以及这几个被蛊惑的懦夫，正在阴暗的角落里密谋！他们计划，在我们所有人最需要团结一致、共同抵御外敌的时候，从内部，打开我们赖以生存的堡垒的一扇门，去迎接我们不死不休的敌人——‘血狼’部落！”

“哗——！”

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炸开了锅！愤怒的咒骂、惊恐的抽气、不敢置信的惊呼、以及女人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乱的声浪。恐慌和背叛感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急速蔓延。

“肃静！”雷烈猛地踏前一步，他魁梧的身形如同铁塔，脸上疤痕扭曲，一声如同闷雷般的低吼，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血腥杀气，再次强行将失控的场面镇压下去。

林启待声浪稍平，继续用那种沉静却蕴含着力量的语调说道：“我知道，在场的很多人，心里都充满了害怕。‘血狼’很强大，巴洛克残忍暴戾。面对这样的敌人，感到恐惧，是正常的，并不可耻。”他的目光似乎看进了每个人的心底，“但是，我们如何应对这份恐惧，决定了我们究竟是人——是拥有理智、懂得团结、珍视家园的人，还是只知苟且偷生、甚至为了活命不惜出卖同伴、助纣为虐的虫豸和伥鬼！”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那些曾有过动摇念头的人心上。随即，他看向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涕泪横流的阿土和其他几个从犯：“事实胜于雄辩。阿星，把你所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

阿星应声从阴影中走上前，站在火光之下。他的身形依旧单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声音也一如既往的平淡，没有愤怒，没有渲染，只是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客观，将他是如何察觉到灰鼠的异常，如何主动接近并获取阿土的信任，以及今晚在废弃杂物角落密谋的具体地点、撞开侧门的详细计划、以及那扇被动过手脚的门的位置，清晰、准确、毫无遗漏地陈述出来。他没有添加任何主观的评判，只是陈述事实，但这份冰冷、精确、不容置疑的事实，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具有摧毁性的力量。

在阿星陈述完毕后，早已心理崩溃的阿土和其他几人，在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林启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注视下，也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一致指认灰鼠是这一切的主谋和煽动者。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人群中刚刚被压下去的愤怒情绪再次被猛烈点燃，尤其是那些有家人、有孩子，想到一旦内乱成功可能导致的惨状的人，目光中几乎要喷出实质的火焰，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叛徒们，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

灰鼠彻底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求饶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裤裆处弥漫开一片腥臊的水渍。

就在这时，林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有些意外的举动。他从容地拿出了一卷略显粗糙的兽皮纸，将其缓缓展开。纸上，用烧黑的木炭条工整地写满了字迹——那是他与核心成员们连日来反复商讨、草拟的、尚未正式向全体居民颁布的《曙光城行为准则（初稿）》。

“我们聚集在这里，建设希望角，开垦土地，传授知识，不是为了重复废土之上那套弱肉强食、毫无底线的野蛮法则。”林启将兽皮纸展示在众人面前，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庄严，“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有秩序、有规则、有公正，能让老人和孩子都能安心活下去的地方！无论你曾经是谁，来自哪里，只要选择留在这里，成为我们的一员，就必须遵守这里共同制定的规矩！”

他的手指精准地指向兽皮纸上用加粗笔迹书写的一条，朗声念道：“凡危害公共安全，煽动叛乱，勾结外敌者，视其情节轻重，处以驱逐、囚禁，直至——处决！”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锥，最终落在瘫软如泥的灰鼠身上：“灰鼠！你身为被收容者，不思回报集体给予的生存机会，反而恶意散布恐慌，煽动内乱，更密谋通敌，妄图颠覆希望角，证据确凿，罪大恶极，无可宽恕！依据《准则》本条，现判处你——驱逐！即刻执行，永不得再踏入希望角半步！”

随即，他又看向阿土等人：“你们几人，受其蛊惑，利欲熏心，参与密谋，本应同罪！但念在你们最终主动交代罪行，指认主犯，尚有悔改之意，且罪行相对较轻，现判处你们强制劳役三个月，并扣除所有个人贡献积分！以观后效！若再有不轨，严惩不贷！”

判决宣布，人群中一片寂静。驱逐，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废土之上，失去了聚落的庇护，几乎就等同于被宣判了缓慢而痛苦的死刑。然而，此刻却没有多少人心中生出不必要的怜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名为“公正”的感觉，开始在众人心间滋生、流淌。林启没有动用私刑，没有凭借个人一时的喜怒决定他人生死，而是依据了那卷虽然粗糙却代表着秩序与文明的“规则”进行了审判。

赵铁带着两名面无表情的民兵，大步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已经完全脱力、哀嚎求饶声变得嘶哑断续的灰鼠从地上架起，毫不留情地拖向希望角那昏暗的出口方向。灰鼠凄厉而不甘的哀嚎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徒劳地回荡，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废墟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危险之中。那绝望的声音，如同最后一记沉重的警钟，狠狠地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而阿土等人，则被另外的民兵带离现场，等待他们的，将是繁重艰苦的劳役和周围人长时间难以消除的警惕与审视的目光。

林启缓缓卷起那卷兽皮纸，目光再次投向惊魂未定却又陷入深思的居民们，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奠基般的沉重：“今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但也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它用血一样的事实告诉我们，内部的敌人，隐藏在阴影中的背叛，有时比外部的明刀明枪更加可怕，更能从根基上摧毁我们！”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无比坚定，“它也同样告诉我们，唯有建立起共同遵守的规则，唯有坚持公正的审判，才能让我们真正拧成一股绳，凝聚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去面对未来任何已知或未知的挑战！”

他将兽皮纸高高举起：“从今往后，这部《曙光城行为准则》，将是我们希望角——这片曙光初现之地——所有成员共同遵守的律法！它保护每一个遵守规则、为集体贡献力量的人！也必将惩罚每一个胆敢破坏团结、危害家园的人！”

公审结束，人群在民兵的引导下，带着复杂的情绪，缓缓散去。每个人的脸上，对“血狼”的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明显多了一种东西——对那卷兽皮纸所代表“规则”的敬畏，以及对林启这位始终试图用理性与秩序引领大家的领导者，更深层次的认可与信服。内部那险些导致分崩离析的裂痕，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这场雷霆般的公审与看似无情却处处彰显公正的判决中，被强行弥合，甚至因清除了毒素而变得更加坚固。信任的基石，在“规则”这无形之水的浇筑下，开始真正奠定，为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做好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内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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