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贸易之约

废弃的隧道入口处，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期待与警惕的气氛。双方的人马在各自首领的示意下，相隔百米左右扎营，彼此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一举一动，却又保持着安全距离。燃烧的篝火在渐深的暮色中跳跃，映照着双方护卫警惕的面容和寒光闪闪的武器。

林启一行人抵达时，韩吉已带着几名核心随从在隧道口等候。他再次打量了一下林启，这位传说中的“曙光城大脑”比他想象中要年轻，气质斯文，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深邃，却让他不敢有丝毫轻视。而林启身后的雷烈如同护法金刚，苏婉温婉中带着坚韧，老陈则是一身掩盖不住的匠气，这个组合本身就传递出复杂的信息。

简单的寒暄和介绍后，双方移步到隧道内一处相对宽敞、避风且由双方护卫共同把守的区域，真正的谈判就此展开。韩吉让人点起了更多的火把，将场地照得通亮，也显示出他的诚意。

“林先生，久仰大名。”韩吉拱手，姿态依旧不卑不亢，“贵城能在短短时间内，于这片废墟中建立起如此秩序，更掌握失传技艺，实在令人钦佩。”他先送上一顶高帽。

“韩管事过誉。”林启淡然回礼，直接切入正题，“不过是众人齐心协力，为了生存挣扎出一线生机罢了。比不得‘绿洲’世代经营，物产丰饶，才是真正的底蕴深厚。听闻韩管事此次带来了贵地的特产，不知我曙光城有何物，能入得了‘绿洲’的法眼？”

韩吉笑了笑，示意手下将带来的样品一一陈列开来。除了之前作为礼物的岩薯和止血草，还有颜色灰绿、压制成砖块状的“地衣饼”，散发着淡淡的谷物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几种晒干的、形态各异的草药，有的用于退烧，有的用于治疗辐射引起的内部炎症；甚至还有一小罐浓稠的、散发着奇特清香的蜂蜜状物质，韩吉介绍说是某种变异蜂巢的萃取物，对外伤愈合有奇效。

苏婉上前，作为一名医生，她仔细地检查着这些草药，不时拿起一些在鼻尖轻嗅，甚至用指甲掐下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在确认无毒的前提下），眼中不时闪过惊喜的光芒。她向林启微微点头，确认了这些药材的品质和稀缺性。

林启则示意老陈将他们带来的“样品”打开。油布掀开，火光下，三把长矛的矛头闪烁着冷冽的寒光，血槽深邃，与笔直坚韧的木杆结合得天衣无缝；两把手弩结构紧凑，弩臂以多层变异兽筋和弹性木材复合而成，弩机扳机力道均匀，上面甚至安装了简陋但有效的望山（瞄准具）；那几件农具——锄头和铁锹，铁口厚重，刃线平直，木柄握持处打磨得光滑趁手。

韩吉的目光瞬间被这些铁器牢牢吸住。他快步上前，拿起一把锄头，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刃口，那清脆悠长的回响让他眉毛一挑。他又仔细检查了铁头与木柄连接的榫卯结构，用力晃动了几下，纹丝不动。他放下锄头，又拿起***弩，尝试着上了弦，感受着那平滑而充满力量的过程，瞄准远处的石壁，扣动扳机，弩箭“嗖”地一声深深钉入石缝，劲道十足。

“好！好东西！”韩吉忍不住赞叹，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热切，“这铁口，这做工！比我们从‘铁渣镇’换来的那些粗笨家伙，强了何止一筹！林先生，贵城的工匠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铁渣镇？”林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新名字。

韩吉撇了撇嘴，解释道：“一个盘踞在旧时代小型钢铁厂废墟上的聚落，确实能弄出些铁疙瘩，但工艺粗糙，质量时好时坏，还经常仗着独家买卖坐地起价，苛刻得很。”他话锋一转，热切地看向林启，“林先生，不知贵城这类铁器，产量如何？我们愿意用粮食和草药，大量交换！”

初步的展示效果极佳，主动权似乎开始向曙光城倾斜。但林启并没有急于报价，他采取了更迂回、也更具野心的策略。

“韩管事，铁器交易，自然可以商量。”林启语气平和，“不过，在我看来，交易的价值，或许可以超越简单的以物易物。不知贵聚落，除了粮食和草药，可还面临其他困扰？比如，水源虽然稳定，但净化手段是否足够应对日益复杂的辐射尘？或者，贵谷地的防御工事，在面对如‘血狼’那般凶悍的敌人时，是否有万全的把握？”

韩吉闻言，脸色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深思。他没想到林启会问到这个层面。“林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曙光城可以提供的，不仅仅是锋利的刀剑和坚固的锄头。”林启的声音带着一种自信，“我们可以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案’。例如，我们可以帮助‘绿洲’设计和建造更高效、更可靠的净水系统，确保饮水安全。我们也可以派经验丰富的工匠和战士，协助你们勘察地形，设计和加固防御体系，安装更有效的预警装置和陷阱，提升整体的自保能力。甚至，如果你们在农业生产中遇到技术瓶颈，比如灌溉、肥料或者特定农具的改良，我们也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韩吉对“交易”的认知。用粮食和草药换取看得见摸得着的铁器是一回事，用它们来换取看不见摸不着的“技术”、“设计”和“方案”，这需要极大的魄力和远见。他陷入了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林启并不催促，他给了韩吉足够的思考时间，并适时地抛出了更具体的提议：“韩管事，我知道空口无凭。这样如何，我们可以先进行一个小型的合作项目作为验证。由我免费为‘绿洲’设计一套针对你们山谷入口区域的防御强化方案，并派遣两名资深工匠，携带必要的工具，前往指导关键节点的施工。整个过程，你们可以全程监督。完成后，你们亲自评估效果。如果认为确实有效，提升了你们的安全感，我们再商议后续更深入的合作模式以及相应的报酬。至于铁器、农具等实物交易，我们可以同时进行，用粮食和草药结算，价格可以详谈。”

这个“先验货，后付款”，甚至前期投入免费的提议，极大地打消了韩吉的顾虑，也展现了林启对自身技术的强大自信和合作的诚意。韩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意动的光芒。他深知“绿洲”防御力量相对薄弱的隐忧，若能以部分粮食和草药为代价，换取防御能力的实质性提升，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

“林先生果然非同凡人，魄力与诚意，韩某佩服。”韩吉终于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您提出的防御合作验证，我认为可以尝试。至于铁器交易，您看这样定价如何：一把这样的精良锄头，换六十斤‘岩薯’或同等价值的‘地衣饼’；一把标准长矛，换一百斤；至于这手弩……因其制作更为复杂精良，可否以一百五十斤粮食，外加三份此类外伤草药的价格交换？”他指向那罐珍贵的蜂巢萃取物。

这个报价比林启预期的还要略高一些，可见“绿洲”对优质铁器的渴求程度，以及他们手中粮食的充裕。但林启并没有立刻答应，他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要求。

“价格可以依此为基础商议。”林启道，“不过，我希望在长期的交易中，能加入两种特殊的‘商品’。”

“请讲。”韩吉神色一凛，知道重点来了。

“第一，是种子。”林启目光湛然，直视韩吉，“我希望，能获得少量你们‘绿洲’经过多年选育、优化的主要作物种子。包括‘岩薯’、‘地衣苔’，以及任何你们认为有价值的特色作物。不需要多，每样只需足够小规模试验种植的量即可。”

韩吉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种子，是“绿洲”生存的根本，是绝不外传的核心机密！他几乎要脱口拒绝。

林启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平静地继续说道：“韩管事，请勿误会。我们并非觊觎‘绿洲’的立身之本。索要种子，是为了研究和试种，是为了让我们曙光城在未来，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粮食的自给自足，减少对单一外部渠道的依赖。这并非单向的索取。作为回报，我承诺，曙光城在未来任何农业相关的技术突破——无论是更高效的肥料配方、灌溉工具，还是抗病育种的方法——都将无条件与‘绿洲’共享。这是一种基于长远利益的、双向的技术合作与共赢。想想看，只有我们都变得更加强大，才能更好地在这片废土上共存，共同抵御像‘血狼’那样贪婪而强大的共同威胁。单一的粮仓，永远是被觊觎的目标。”

提到“血狼”，韩吉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显然，“血狼”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周边所有幸存者聚落的头顶。

林启趁热打铁，提出第二个要求：“第二，是关于信息。我希望我们两城之间，能建立一个初步的、定期的信息共享机制。周边区域大型掠夺者部落（尤其是‘血狼’）的动向、危险变异生物种群的迁徙规律、任何异常的天气变化或地质活动迹象……这些信息，对于我们双方的生存和安全，都至关重要。”

韩吉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林启提出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次性的交易的范畴，而是在提议建立一种战略性的、互惠互利的伙伴关系。这需要他做出超越一名普通外务管事权限的重大决断。

隧道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韩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林先生，您所谋者大，所言……也确实在理。在这片废土，故步自封，或许终难逃覆灭。种子……我可以冒一次险，做主提供‘岩薯’和三种常见草药种子各一小袋，这是我能承诺的极限，并且需要严格保密。信息共享可以尝试，但需明确范围，并订立保密契约。至于防御合作，就按您说的，先进行验证。而铁器交易的价格，就按我刚才提出的，您看如何？”

林启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伸出手，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韩管事深明大义！那就……成交！”

韩吉看着林启伸出的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个手势的含义，也伸出略显干瘦的手，与林启紧紧一握。

一份超越了简单以物易物的、蕴含着技术合作、信息共享与战略互信雏形的贸易伙伴约定，在这昏暗而古老的隧道中，庄严达成。曙光城用自己独特的工业潜力、技术自信和长远眼光，成功换取了生存必需的粮食、珍贵的草药，迈向农业自主的宝贵火种，以及一个潜在的区域盟友。

这不仅是经济上的胜利，更是曙光城文明模式对外部世界的一次成功展示和外交突破。峡谷内的星火，终于开始尝试照亮更广阔的废墟，并试图吸引更多的光芒汇聚。

（第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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