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狼迹与抉择

接下来几天，曙光城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蜂巢。白天，号子声、敲击声、操练声不绝于耳；夜晚，核心区域的灯光熄灭得越来越晚，巡逻队的火把在围墙上来回移动的频率明显增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水、尘土、金属与焦灼的独特气味。

阿星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具体，也一次比一次沉重。

“‘血狼’的主力大约四百人，已经离开了他们在北面‘锈蚀镇’的老巢，正在向南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阿星的声音在指挥所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虚线，“他们的前锋游骑昨天和我们最外围的暗哨发生了接触，互相射了几箭，没有深入。看方向，像是在清理通往我们这里的几条主要道路。”

“西边‘断裂峡谷’那边呢？”雷烈抱着手臂，眉头锁成疙瘩。

“几个之前还首鼠两端的小营寨，要么被灭了，寨门挂满了人头；要么竖起了‘血狼’的黑旗。”阿星语气平淡，但眼神冰冷，“巴洛克的手段很辣，不留后路。现在整个西边，除了零星几股钻山沟的流寇，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老陈啐了一口：“妈的，这是要把咱们围起来打啊！”

林启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两个不断逼近的黑色箭头之间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四百人，甚至可能更多，加上被裹挟的附庸。而曙光城，满打满算，能拉上墙头战斗的，不超过两百五十人。人数劣势接近一倍。更麻烦的是，对方是常年刀头舔血的掠夺者，战斗经验和凶悍程度，可能远超己方这些训练了没多久的民兵。

“有没有更详细的情报？比如巴洛克本人现在在哪里？他们携带了什么特别的装备？粮草补给情况如何？”林启问。

阿星摇头：“巴洛克的行踪很隐蔽，可能在中军。装备……比以前精良些，不少人换了统一的皮甲，武器也整齐了不少，应该是整合了其他势力的家底。粮草车辆不少，但护卫森严，靠近不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

“说。”林启看向他。

“我们抓了一个从西边逃过来的流民，吓破了胆。他说，巴洛克在攻打‘裂石寨’的时候，用了‘会冒火打雷的铁罐子’，把寨墙炸开了一个大口子。”阿星顿了顿，“他描述得颠三倒四，但那东西，听起来很像旧世界留下的……炸药。”

这个词像一块冰，丢进了略显沉闷的指挥所。

“炸药……”老陈倒吸一口凉气，“要是真的，咱们这木石墙可经不住几下！”

雷烈的脸色也阴沉下来。单纯的冷兵器攻防，他有信心依托工事和训练顶住。但如果对方有爆破手段，那现有的防御体系就会出现致命的薄弱点。

苏婉轻轻开口：“如果他们有炸药，会不会已经知道怎么用了？数量多吗？”

“不清楚。”阿星老实回答，“那流民就知道这么多，而且吓得不轻，话也未必全信。”

“宁可信其有。”林启终于停止了敲击，声音沉稳，“巴洛克能混到今天，肯定有些底牌。旧世界废墟里遗留的爆炸物虽然大部分失效了，但总有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或者被某些人重新组装起来的。我们必须假设他有，而且可能会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峡谷入口外那片相对开阔的斜坡：“如果我是巴洛克，拥有一定数量的炸药，我会怎么做？正面强攻吸引注意力，同时派精锐携带炸药，寻找城墙的薄弱点，或者……尝试爆破我们的城门，甚至挖掘地道。”

“那咱们得把墙加厚！用石头和泥浆把门堵死一段！”赵铁急道。

“临时加固效果有限，而且会彻底堵死我们出击和撤退的通道。”林启否定了这个简单粗暴的想法，“我们需要更确切的情报。知道炸药有多少，存放在哪里，由谁负责，巴洛克打算怎么用。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知道他确切的、完整的进攻计划。”

雷烈眼中凶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林启接上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但不是决战。进行一次精确的、目标明确的伏击。就像手术刀，只切掉病灶，不伤及全身。”

“目标是？”苏婉有些担忧。

林启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从北面延伸过来的主路移动，最终停在“裂齿谷”前方约十里的一处岔路口。“根据阿星之前的侦察和流民的信息，巴洛克的主力从北面来，他们的补给线也必然沿着这条路。运输队不可能跟战斗部队完全混在一起，一定有相对固定的往返线路，为前锋和主力运送粮草、箭矢，可能……也包括炸药。”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那个岔路口附近：“这里，地势略高，林木相对茂密，适合隐蔽。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几条小道的交汇处，运输队为了安全或取水，很可能定期在此短暂休整。我们伏击一支运输队。”

“抓舌头，抢物资？”雷烈明白了。

“对。”林启点头，“重点是捕获运输队的头目，或者护卫中的小头领。这种人，通常知道一些核心的运输安排，甚至可能了解部分作战计划。同时，检查缴获的物资，确认是否有炸药，是什么类型。这是一次战术行动，目的就是获取情报，打击敌军后勤，并试探其反应。”

老陈皱眉：“风险不小。运输队护卫不会弱，一旦被缠住，敌人援兵很快就能到。”

“所以必须快进快出，计划周详。”林启看向雷烈，“雷烈，我需要你亲自带队。挑选最精锐、最沉得住气、山地行动能力最强的三十个人。不要求杀伤多少，首要目标是控制关键人物，抢夺可能存在的特殊物资，然后立刻脱离。”

雷烈咧嘴笑了，那是一种嗅到血腥味的猛兽般的笑容：“交给我。早就想摸摸这群狼崽子的底了。”

“阿星，”林启转向阴影中的少年，“你的侦察队，从今天起，全力盯住这条补给线。我要知道运输队的规模、护卫人数、出发和返回的大致时间、行进的规律。越详细越好。”

阿星无声地点了点头，身形似乎更淡了些。

“林启，”苏婉忍不住开口，声音柔和但坚定，“伏击队需要特别的准备吗？我是说，万一有伤员，或者需要抓活的……”

“需要。”林启看向她，“请你准备一些强效的麻醉剂或麻痹剂，涂抹在箭镞或者吹箭上。尽量抓活的，尤其是头目。另外，准备一些急救包，要轻便，止血粉和绷带为主。”

他又看向老陈：“老陈，你那边，除了继续赶制守城器械，能不能帮我做几样小东西？延时引爆的装置，不需要多大威力，能制造混乱和声响，阻断追兵就行。还有，有没有办法，让弩箭射出去后，能发出尖锐的哨音？”

老陈眯起眼睛，粗糙的手指捻着胡须：“延时引爆……用缓燃的火绳配合你上次说的那种敏感火药，应该能做到。哨箭？在箭杆上绑个中空的骨片或者钻了孔的金属片就行，简单。你要这些干嘛？”

“迷惑，震慑，制造混乱。”林启简单解释，“我们人少，要充分利用环境和技术优势。行动时，我会给你具体的布置图。”

计划的大体框架就此确定。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与决绝的气氛在核心团队中弥漫开来。被动挨打不是曙光城的风格，即使处于弱势，也要伸出带刺的拳头，狠狠捅一下敌人的腰眼。

接下来的两天，阿星的侦察队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将无形的网细细编织在那条补给线周围。消息不断传回：运输队大约每三到四天往返一次，规模通常有七八辆大车，护卫在三十人到四十人之间，装备比普通“血狼”士兵略好，领头的通常是一个叫“秃鹫”的小头目，据说心狠手辣，是巴洛克的得力干将之一。他们通常在午后经过那个岔路口，并在那里休息约半小时，取水饮马。

与此同时，雷烈从城防军中精挑细选了三十人，其中半数以上是跟他从最初就一起拼杀过来的老兵，另一半则是近期训练中表现最为突出、心理素质过硬的年轻人。他们被单独拉出来，进行强化训练：如何在林地中无声移动，如何利用地形伪装，弓弩的快速精准射击，以及最重要的——抓俘虏的技巧和紧急撤退的队形配合。

老陈的工坊里，几样“小玩意”被赶制出来。一些弩箭的尾部被巧妙地加上了钻孔的薄铁片，试射时，果然发出了凄厉的尖啸，在峡谷中回荡，令人头皮发麻。几个看起来不起眼的陶罐被小心封装，里面填充了火药、碎铁片和缓燃火绳。

苏婉则利用几种具有强烈麻痹效果的毒藤和致幻蘑菇，提炼出浓稠的浆液，小心地涂抹在特制的短弩箭和吹箭上。她反复测试剂量，确保能迅速放倒一个壮汉，但又不会轻易致命。

林启则闭门不出，在指挥所里对着地图和沙盘反复推演。他设计了至少三套伏击方案，两套撤退路线，并考虑了各种意外情况下的应对措施。每一个参与行动的人都必须将方案烂熟于心。

出发的前夜，月光清冷。伏击队员在仓库领取最后的装备：检查弓弦，磨利刀锋，将分配到的三支“哨箭”和两支“麻箭”小心插在特制的箭囊隔层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皮革摩擦的细响。

林启和雷烈站在队伍前。林启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他们眼中虽有紧张，但更多的是被压抑的战意和信任。

“这次行动，不是为了杀敌多少。”林启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入耳，“目标是情报和特定物资。行动要快，要准，要狠。得手之后，绝不恋战，按计划路线撤离。雷烈是指挥，他的命令，就是铁律。”

雷烈上前一步，只说了两句：“记住你们练的。把后背交给身边的兄弟。明天，让‘血狼’崽子们听听，咱们曙光城的‘雷’，是怎么响的！”

没有欢呼，只有三十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和用力握紧武器的手。

阿星如同影子般滑到林启身边，低声汇报：“‘秃鹫’的车队，明天午后一定会经过‘三岔口’。一共八辆车，护卫三十八人，他本人会在队伍中间。”

林启点点头，看向雷烈。

雷烈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正好，老子等得骨头都痒了。”

夜色中，猎手已然张弓搭箭，瞄准了注定要撞上来的狼群。

（第七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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