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老陈的工坊革命

筑城工地的喧嚣如同背景音，一阵阵传入峡谷深处相对僻静的“匠作区”。这里原本只是老陈带着几个徒弟敲敲打打的棚子，如今却俨然成了“曙光镇”的技术核心与军备心脏。

棚子扩大了数倍，用粗木和旧帆布搭出了相对规整的工坊空间。几个关键的加工区域被划分出来：锻打区炉火熊熊，火星四溅；木工区刨花飞舞，木香弥漫；最里面，则是被老陈视为“珍宝”的“精密加工区”——这里摆放着那台从废墟中抢救出来、又经过林启指导和老陈反复折腾才勉强能用的旧世界简易机床，以及几张用厚重木板拼成、上面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工具和半成品的工作台。

空气里混合着焦煤味、铁腥味、润滑油味和木头新鲜切口的气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滋滋的淬火声、砂轮打磨的尖啸声，还有老陈时而兴奋时而暴躁的吼叫声，交织成一首充满硬核质感的工业序曲。

老陈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但亮得吓人。他手里正捧着一把刚刚完成主体结构的弩身，眉头拧成了疙瘩。弩身是用精选的硬木多层胶合压制而成，关键受力部位还嵌入了薄铁片加固，这是林启提供的思路。弩臂则是用找到的几根旧世界复合材料杆改造的，弹性极佳。

“不行！还是不行！”老陈把弩身重重放在工作台上，指着弩机（扳机和挂弦装置）部分，“这勾弦的‘牙’（悬刀）和‘牛’（钩心）咬合不顺畅！发力的时候有滞涩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射出去的箭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旁边一个年轻徒弟苦着脸：“师父，这‘牙’和‘牛’的凸起和凹槽，我们已经按照您给的蜡模，尽可能打磨光滑了……”

“光滑有个屁用！”老陈唾沫星子飞溅，“要的是‘贴合’！是‘恰到好处’的间隙！多一丝就松，少一丝就卡！这得靠手感，靠经验，靠……”他卡壳了，因为以往他确实就是靠经验和手感，但这次的要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高。他们要生产的不是一两把凑合能用的弩，而是可以批量装备、性能稳定的“制式武器”。

“靠标准化和公差控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启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工地的尘土。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争论。

“林工！”老陈和徒弟们连忙打招呼。

林启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未完成的弩，仔细看了看弩机部分。又拿起旁边几个做好的弩机零件，互相比较。

“问题不在于你们不认真。”林启放下零件，“在于我们的加工手段太原始，无法保证每一个零件都完全一样。而弩机这种精密机构，对零件的一致性要求很高。”

“那咋办？总不能每一把弩的零件都单独调试吧？那得磨到猴年马月？”老陈急道。

“所以我们需要‘标准器’和‘限定公差’。”林启走到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前，用炭笔画起来，“看，这是‘牙’的理论形状和尺寸。我们不可能做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牙’，但我们可以规定，只要‘牙’的这几个关键尺寸，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波动，比如厚度误差不超过半根头发丝，凸起高度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那么它就是合格的。”

他继续画：“然后，我们制作几个‘标准模板’，或者叫‘量规’。一个‘通规’，合格的‘牙’必须能顺利通过它；一个‘止规’，合格的‘牙’必须不能通过它。用这两个简单的工具，就能快速检验零件是否在允许的误差范围内。”

老陈眼睛瞪大了：“这……这法子妙啊！不用老师傅一个个看，新手也能检验！”

“不止如此。”林启指着那台简易机床，“这台机床的主轴旋转，本身就可以作为一个基准。我们可以制作一些简单的‘夹具’，把要加工的零件固定在一个相对确定的位置，然后用统一的刀具进行加工。虽然精度依然有限，但比完全靠手拿锉刀磨，一致性会好很多。”

他看向老陈：“我们需要为弩机的几个核心零件，设计并制作这样的‘量规’和‘夹具’。这是前期投入，一旦完成，后续批量生产的速度和合格率会大幅提升。”

老陈兴奋地搓着手：“我明白了！就像盖房子先要打好地基、拉好线！我这就带人弄！”

“还有材料问题。”林启拿起一根已经做好的弩臂，“这种复合材料的弹性很好，但长期使用，尤其是频繁张弛，连接部位容易疲劳开裂。我们需要在弩臂与弩身的结合处，增加金属加强套，并且用特定的胶合剂和捆绑方式加固。”

“胶合剂？”老陈皱眉，“我们现在用的鱼鳔胶和树胶，怕水怕潮，强度也不够稳定。”

“试试这个。”林启从随身携带的皮袋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物，“这是我让苏婉帮忙，用收集到的某种变异兽的筋膜、骨骼，加上一些矿物粉和植物汁液熬制的。初步测试，粘结力很强，耐潮湿性也比天然胶好。你可以试试看。”

老陈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他对于林启总能拿出这些稀奇古怪但又切实有效的“配方”早已见怪不怪，只剩下佩服。

“另外，关于箭头。”林启走到堆放金属原料的角落，“我们现有的废铁，杂质多，硬度不均匀。直接锻打出来的箭头，有的太软，有的太脆。”

“可不是嘛！”老陈抱怨道，“好不容易打好一个形状规整的，一淬火，啪，裂了！心疼死老子！”

“需要简单的热处理。”林启说，“我观察过，我们找到的某些废铁，含碳量有差异。我们可以尝试在锻打成型后，进行‘正火’处理——就是加热到一定程度，然后在空气中自然冷却，可以细化内部颗粒，提高韧性和强度一致性。虽然比不上旧世界的合金钢，但比现在直接淬火要好得多。”

他详细解释了正火的大致温度判断方法（看铁块的颜色）和操作要点。老陈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都是他凭经验模糊感觉过，但从未如此清晰理解过的门道。

“还有，”林启最后补充，“弩箭的箭杆也需要标准化。粗细、长度、重心位置要尽量一致。羽毛（或替代物）的粘贴角度和大小，会影响箭的飞行稳定性。我们可以制作几个简单的‘校准板’，用来快速修整箭杆和粘贴尾羽。”

一系列清晰的技术改进方案，让老陈和徒弟们豁然开朗。他们不再是在黑暗中摸索，而是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可操作的方法。

接下来的几天，老陈的工坊进入了疯狂的“技术攻关”状态。制作量规和夹具需要极高的精度，老陈亲自上手，用最细的锉刀，对着林启绘制的图纸，一点一点地修正，直到几个核心零件的“通规”和“止规”完美符合要求。

简易机床被重新调整，制作了几个简单的木制夹具，虽然简陋，但确实让零件加工的一致性提高了不少。

热处理炉旁，老陈按照林启说的方法，反复试验，记录不同颜色下铁料的冷却效果，渐渐摸索出了适合他们现有材料的“正火”工艺。

胶合剂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加强套与弩臂的结合牢固程度远超以往。

箭杆制作区，几个妇女和老人，利用新制作的“校准板”和“角度规”，像流水线一样处理着削好的木杆，粘贴上经过筛选、修剪的禽类羽毛（主要是从一种攻击性不强、数量较多的变异雉鸡身上获得），制作出来的箭矢，一眼望去，整齐划一。

第七天傍晚，当雷烈带着一身疲惫和几处轻伤（骚扰作战不可避免的代价）返回镇子时，他被老陈神神秘秘地拉到了工坊后的试射场。

十把崭新的弩，整齐地摆放在一个木架上。弩身涂着暗色的防潮油脂，线条流畅。弩臂紧绷，泛着复合材料特有的光泽。旁边放着十壶箭，每壶十二支，箭杆笔直，箭头寒光闪闪。

“试试？”老陈下巴微抬，眼中满是骄傲和期待。

雷烈没说话，直接拿起一把弩，入手沉甸甸的，手感扎实。他熟练地上弦（比旧式弩省力且顺畅），从箭壶抽出一支箭，搭上箭槽。动作行云流水。

五十步外，立着一个用旧木板和杂草捆扎成的简易靶子。

雷烈举弩，瞄准，扣动扳机。

“嘣——”一声清脆的弦响。

“夺！”箭矢深深钉入靶心，尾羽微微颤动。

雷烈没停顿，再次上弦，取箭，射击。

“夺！”第二支箭，紧挨着第一支，几乎钉在同一个点上。

连射十箭。除了最初两箭略有调整，后面八箭，箭箭命中靶心区域，散布不超过一个巴掌大。

雷烈放下弩，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过去，拔出箭矢，仔细查看箭杆和箭头。箭杆笔直无弯，箭头锋利，穿透力十足。

“好弩！”雷烈转身，重重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拍得老陈龇牙咧嘴，“好箭！他娘的，比老子以前用的那些破烂强十倍！有了这东西，老子带人出去，更能让巴洛克那帮杂碎喝一壶了！”

老陈嘿嘿笑着，皱纹都舒展开了：“这才第一批，十把。有了那些‘规矩’和‘夹具’，后面会更快！林工说了，这叫‘标准化生产’！”

“我管他叫什么！”雷烈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弩身，“能杀敌，就是好东西！先给我手下的弟兄们配齐了！”

“放心，已经在加紧做了！”老陈信心满满。

夜幕下，工坊的炉火依旧明亮。叮当声不绝于耳。

这里没有战场上的呐喊与血腥，却同样是一场至关重要的“革命”。一场将粗糙的经验，提升为可控的技术；将零散的生产，整合为初步体系的“静默革命”。

钢铁的城垣在工地上一寸寸增高。

而守护这城垣的“利齿”，也在工坊的火光与汗水中，一颗颗被锻造得更加锋利、更加致命。

（第八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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