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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9章 钻石王老五


那男人盯着刘东上下打量了一番,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完全是一副不屑的样子。

正是下班时分,报社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推着自行车的人停下来,一只脚支在地上。拎着网兜买菜的妇女侧过身子,菜篮子搁在脚边。几个刚出来的报社工人索性把饭盒往墙根一搁,双手插兜站定了看。雪花细碎地落着,落在人们的肩头上,谁也没走,偷偷的窃窃私语。

男人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周围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这人三十多岁的光景,生得很是体面。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藏青色的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暗条纹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个子比刘东高出足有半头,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便占足了分量。头发向后整整齐齐地背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眉目清隽,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伸手掸了掸膝盖上沾的雪末,动作不紧不慢,又正了正领带,这才低头看向刘东。

刘东就站在他对面,那件从莫斯科穿回来的旧皮夹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领口的毛早就磨秃了,露出一圈硬邦邦的皮茬子。

拉链也坏了,用一截铁丝别着,左边的兜盖耷拉下来一半。胡子拉碴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嘴角叼着的那根烟快燃到过滤嘴了,烟灰挂了一截也没顾上弹。他整个人往那儿一戳,皱皱巴巴,风尘仆仆。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

一个像画报,一个像麻袋,高下立判。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轻轻“啧”了一声,不知道是感叹还是惋惜。几个女工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地转。

王主任把花换到左手,往后退了小半步——不是怯,是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这场面更清楚些。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刘东的脸上一路看到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翻毛皮鞋,又慢慢收回来,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明确地弯了一弯。

周围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着:“那不是物资局的王主任吗?”“啧啧,这么体面的人……”

“你就是刘南的爱人?”王主任开口问道,声音不高不低,但气势十足。

“如假包换”,刘东淡淡的说道,随即朝刘南招了招手,眼里满是柔情。

刘南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一脸的欣喜。

可刘东一见那架势,魂儿都要吓飞了——刘南迈开步子踩着薄薄的积雪往这边跑,臃肿的羽绒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脚下一双棉鞋在地面上直打趔趄。

“别跑啊!”刘东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胳膊伸得老长,“小姑奶奶,下着雪呢,当心滑倒。”

话音未落,刘南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胳膊熟门熟路地穿过他的臂弯,整个人往他肩上一贴,美滋滋地挽住了。

她仰起脸,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好像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天经地义的事。

刘东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她挽在自己臂弯上的手,拇指轻轻蹭了蹭她冰凉的手背。他低头看她,满眼的无可奈何,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方才那副冷硬沧桑的面孔一下子柔和下来,像是一块被捂热的石头。

王主任站在两步开外,镜片后面的眼睛骤然眯了一下。那目光像淬了火的针,直直扎在刘南挽着刘东的那双手上——那双手要是挽着自己该多好啊。

他攥着玫瑰花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纸捻的包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热辣辣的东西从心口直蹿到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抬手,往后抹了一把头发。动作从容,姿态优雅,连指尖划过发丝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拇指沿着鬓角缓缓收住,顺势扶了一下眼镜腿。

作为物资局的主任,作为在场最体面的人,他必须注意自己的形象。何况周围这么多人看着——那些推着自行车不肯走的、拎着菜篮子侧着身子的、饭盒搁在墙根双手插兜的,一双双眼睛可都盯着呢。

他不仅要体面,还要体面得无可挑剔。要让对面那个穿破皮夹克的男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什么叫差距,什么叫高下立判,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你拿什么跟我比?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微微扬起下巴,嘴角重新挂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甚至连眼神都变得温和了几分。

“小兄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围观的人都听清楚,又不显得刻意,“你既然是刘南的爱人,那咱就敞开了说。”

他往前迈了小半步,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你说”,刘东的目光这才转向他。

“我喜欢刘南。”王主任这几个字说得稳稳当当,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别看她怀了你的孩子——这一点也影响不了我对她的感情。”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泛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几个女同志面面相觑,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王主任视若无睹,目光从刘东的脸上缓缓滑下来,又慢慢滑上去,像一把软尺,量着他的窘迫和寒酸。

那件看不出颜色的旧皮夹克、那截别住拉链的铁丝、那耷拉了一半的兜盖、那双沾满泥点的翻毛皮鞋——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怜悯的耐心。

“我看你——”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留了一个气口,“好像过得并不好。”

语气不是嘲讽,甚至带着几分诚恳,像是一个兄长在跟不成器的弟弟谈心。这才是最狠的地方——不是居高临下的羞辱,而是言之凿凿的“为你好”。

“这么冷的天你还让一个孕妇挤着公交车上班,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给不了刘南幸福,放手吧。”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站得很直,雪花落在他的呢子大衣肩头,落在那副一丝不苟的金丝边眼镜上,他整个人立在纷飞的雪花里,体面得像一尊刚从橱窗里搬出来的模特。

“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他微微扬起眉毛,目光越过刘东的肩头,在围观的人群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来,笑意深了一分,“我王长喜在京都好歹还有几分人脉。给你找个体面的工作,不是什么难事。”

他停了停,让这话在空气里晾一晾,好让每个人都听明白其中的分量。

“要钱也行。”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像是打发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你说个数。”

说完,他微微昂起头,下颌线绷出一个利落的弧度,目光从镜片后面居高临下地投过来,傲然地看着刘东。

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彻底弯开了——不是笑给刘东看的,是笑给周围所有人看的,是笑给这场大雪看的,是笑给整个报社门口这个下班时分的热闹看的。

气场撑得足足的,人群鸦雀无声,只等刘东接招。

刘东没接话,直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像在端详一件从没见过的新鲜物件。金丝边眼镜、呢子大衣、锃亮的皮鞋——每一处都跟他这身破夹克、铁丝拉链和沾泥翻毛皮鞋形成荒诞的对照。

半晌,他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终于没忍住咧开嘴笑着说“这他妈哪儿来的傻逼。”

他转过头问刘南“他什么意思?”

刘南把围巾往下拽了拽,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他让你把老婆让给他。”

刘东咧嘴一乐,他偏过头拿肩膀轻轻碰了碰刘南,漫不经心的说道:“那你啥意思?”

刘南瞥了一眼王主任。

那个体面人还站在原地,呢子大衣肩头的雪花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嘴角那抹笑意十分自信。

刘南收回目光,说了一句,“神经病。”

然后她一把攥住刘东的胳膊,“走,咱们回家。”

她说这话时甚至没有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围观人群的耳朵里,也飘进王主任的耳朵里。

“好,回家”,刘东一伸手搂住刘南,甚至都没再看王主任一眼。

人群安静了那么两三秒,然后像炸了锅似的嗡嗡声一下子涌上来。有人憋着笑,有人交头接耳,几个女同志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主任站在原地。

金丝边眼镜上落满了雪花,他忘了擦。嘴角那点笑意凝固在脸上,像一面精心粉刷的墙被人在上面胡乱泼了一桶水,斑斑驳驳地往下淌。

他手里还攥着那束玫瑰花——红艳艳的,在漫天的白雪里扎眼得很。

太打脸了,不但让人骂了“傻逼”,更让他恼火的是竟被人无视了,那个穷得恨不得兜里都掏不出两个钢镚的穷鬼,这个梁子结下了。

他甩手把玫瑰花扔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向路边一辆深蓝色的蓝鸟王,皮鞋踩在雪地上,不再是来时的从容不迫,而是一步一个深深的印子,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恼火。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车顶的雪簌簌往下掉。引擎轰鸣了一下,蓝鸟王缓缓驶出路边,很快消失在漫天的大雪和渐浓的暮色里。

报社门口人群渐渐散了,只有那束玫瑰花孤零零地躺在路边,红得有点狼狈,像一场精心排练了许久的戏,唱到最关键的念白处,台下却一个人也没有了。

回到家后,王主任并没有立刻下车,他摘下金丝边眼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麂皮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从容不迫,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物资局计划处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三十五岁坐到这个位子,整个系统里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父亲退休前是市计委的副主任,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工业系统。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争,等,就能等到。就像这辆蓝鸟王,别人排队排两年都拿不到的指标,他一个电话半个月就上了牌。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视野清晰了,却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刘南的情景——那是半年前,她去物资局采访,正好撞见他给一个哭天抹泪的厂长讲钢材指标的事。她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等他处理完了才进来,递上一张工作证,语气不卑不亢:“王处长,我是报社的刘南,想约您做个专访。”

他抬起头,看见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不是那种少女的天真,而是一种见过世面之后的沉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连粉都没擦,可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让办公室里的光线都变了。

他后来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那种感觉——像冬天早上拉开窗帘,忽然看见满世界的雪,白得让人心里一颤。

专访做了,他又找借口请她吃饭,被她婉拒了。再约采访,她来了,公事公办,采访完就走,连杯水都没喝完。

他托人去报社打听,消息传回来:刘南,二十六,已婚,丈夫叫刘东,有人说是不务正业常年不在家,这样的消息让他对刘南信心十足,志在必得。

王主任结过婚,老婆是歌舞团的台柱子,两年前车祸没了,还有个八岁的女儿在爷爷奶奶那。年少多金,又有至亲在体制内任职,是标准的钻石王老五。

刚才的事情让王主任心里像扎了根刺,久别胜新婚的小两口却腻得像蜜一样,不过人家确实是新婚,而且还是从洞房走的。

刘东回来刘老爷子也很高兴,又何况马上能见到重孙子了。并且找关系检查了,还是双胞胎,兴奋的老爷子好像也年轻了十岁,直让儿媳妇打报告转业回来带孙子。

和老爷子喝过酒两个人就回了屋里,刘东摸着刘南隆起的肚子不胜唏嘘。虽说怀孕不能过夫妻生活了,但摸摸搜搜的小动作却少不了,而且还亲着刘南的樱唇不撒口。

很快刘东就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的……没有反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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