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陡然响起内侍清亮悠长的通传之声：“皇上驾到——”

满殿众人闻声，情态各有不同。紫云素来心性沉静、气度端凝，骤闻圣驾临殿，眉眼未动、身形未斜，立得端端正正，坦荡从容，无半分慌乱怯色。一旁的文娟、小翠本正安然端坐用膳，猝不及防听闻圣驾降临，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失了平日从容，手足无措，慌忙敛袖整衣。两个垂髫稚子更是天真纯粹，从未亲历这般皇家肃穆仪仗，一时敛了席间嬉闹模样，眼底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懵懂，乖乖随众人俯身跪倒，齐齐伏身恭迎圣驾。

御履轻踏白玉阶，明黄衮龙袍影缓缓入殿。帝王开口，声线温润醇厚，褪去朝堂之上的凛凛威严，只剩满腔和煦温存：“众卿平身。今日难得诸位姑娘与稚子齐聚此处，阖家欢洽，朕心甚慰，尽皆起身落座，无需拘礼。”

众人齐齐叩首拜谢，声律规整：“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依礼起身。娘娘端坐凤席，眉眼温婉娴静，抬手轻挥，示意众人各归原位安心落座。殿内紧绷的氛围稍稍舒缓，只是众人心中仍存敬畏，席间依旧带着几分轻柔的谨肃之气。

皇上眸光温柔扫过席间，望见身侧两个粉雕玉琢、乖巧恬静的孩童，心头顿时一片柔软。当即抬手示意随侍宫人，将自己的御用御席挪移至两个稚子中间，特意腾出这最温暖亲厚的位置，相伴垂髫孩童，尽显帝王温情。

娘娘未曾提前听闻圣驾莅临的消息，全无半分预备，连忙起身敛衽福身，仪态端庄，柔声请罪：“臣妾不知陛下今日驾临用膳，未曾提前备办迎候，略有失仪，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闻言莞尔，抬手虚扶相搀，语气温和宽慰：“爱妃何须自责？今日乃是朕临时起意。晚膳将至之时，忽然惦念紫云三位姑娘携稚子入宫相聚、阖家小聚，一时心生欢喜，便移步前来瞧瞧，此事怪不得你。”

话音落时，皇上已然安然落座。抬眸环视席间，满桌珍馐次第罗列，热气袅袅升腾，佳肴荤素相间、香气馥郁满堂。座中众人眉眼含笑、神色温婉融融，一派阖家欢聚、烟火温润的热闹景象。皇上眼底漾满真切笑意，由衷感慨：“朕身居九重深宫，平日朝堂肃穆，独处用膳，清冷孤寂，许久未曾见过这般老少同席、融融欢聚的合膳光景。今日这般鲜活暖意，实在难得。”

他见众人依旧端坐拘谨，双手敛于身前，迟迟不敢举箸，知晓众人是心存敬畏、束于皇家礼数，当即朗声一笑，松了席间规矩，语气愈发亲和随性：“今日无需恪守宫礼，诸位权当归府省亲、阖家闲谈，自在随性便可，快快举箸用膳，莫要拘谨拘束。”

天子慈和温厚，全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帝王威仪，一席温言软语，瞬间吹散了席间残存的拘谨肃穆。原本心头惴惴、略带怯意的两个孩童，闻言彻底放下心事，眉眼间的懵懂怯色尽数褪去，露出了孩童本该有的灵动天真、纯粹烂漫。

年长的春生最为乖巧懂事，自幼恪守家教礼仪，深谙尊老敬上、恭谨待人之道。眼见帝后安然落座、礼数既定，他便落落大方抬手执箸，指尖轻握玉筷，小心翼翼夹起一块色泽莹润的嫩肉，稳稳送入皇上餐碟之中，举止端正谦和，不见半分慌乱莽撞。随后又细细夹取一味精致佳肴，恭恭敬敬奉入娘娘碟中，进退有度、礼数周全，全然不似寻常垂髫稚子。

敬罢帝后，春生未曾懈怠，又轻轻夹起一块鲜嫩肉食，妥帖放在身侧紫云的餐碟之内，稚声软糯清甜，恭恭敬敬道：“娘亲请用膳。”

皇上端坐席间，将春生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见这小小孩童年纪尚幼，却知礼守矩、孝顺恭谨、举止得体，眼底瞬间盛满融融赞许，心中欢喜不尽，连连颔首赞叹：“好个聪慧纯良的孩儿！小小年纪便深谙礼数、谦和恭谨，实属难得，教养极佳。”

言罢，皇上转头望向紫云，语气满是感慨与嘉许：“稚子品行端良、孝亲知礼，皆因慈母教化有方、言传身教，着实可钦可赞。”

紫云听闻圣言夸赞，心中又暖又动容，连忙浅浅福身：“臣妾谢皇上谬赞。皆是孩童天性纯良，不敢当陛下盛誉。”

皇上见她谦和温婉、不骄不矜，心中更添几分好感，随即柔声看向春生，亲切问询：“孩儿，你名唤何名？今年几岁？可曾入塾读书？”

春生身姿端正，垂眸恭立，口齿清亮、条理分明地应答：“回皇爷爷的话，孩臣名唤陈春生，年近七岁，已入私塾读书两载有余。”

皇上闻言笑意更盛，温声抚慰：“好孩子，甚是乖巧。今日无需拘束，喜爱何物便自取食用，莫要拘于礼数。”

满座众人皆看得真切，皇上此刻满心欢喜，对春生格外偏爱眷顾。

一旁年幼的大宝，见兄长深得皇上嘉许青睐，一双乌溜溜的眼眸亮晶晶的，心底满是艳羡，不甘落后。他当即学着春生的模样，小手紧紧握着玉筷，姿态稚嫩却格外认真，小心翼翼夹起一块佳肴，一一稳妥送入皇上、皇后的餐碟之中。动作虽带着三岁孩童的笨拙稚气，却一丝不苟、诚心满满，半点不肯敷衍。

礼数行毕，大宝扬起一张粉雕玉琢的稚嫩小脸，双眸澄澈如秋水，声音清脆响亮，奶声奶气却格外郑重：“皇上爷爷、娘娘先用膳！”

稚子天真纯良、乖巧暖心，一席举动熨帖人心。皇上与娘娘相视莞尔，眼底皆是融融暖意、万般温柔。满桌珍馐美味，竟不及膝下稚子承欢半分暖意，席间笑语盈盈、温情满堂，一派天伦和美之景。

皇上望着软糯可爱的大宝，转头对紫云笑道：“这孩儿应当是文娟姑娘的公子吧？小小年纪礼数周全，教养极好。”

紫云轻声应答：“回禀皇上，此子名唤大宝，今年三岁，正是文娟所出。”

皇上连连颔首，笑意盎然：“好个大宝，名字质朴吉祥。三岁稚童便有这般恭谨教养，足见你们姐妹悉心教子、教化有方，着实难得。”

说罢，皇上目光转向身侧端坐的小翠，温声问询：“你便是小翠姑娘？”

小翠闻言连忙起身，欲躬身答话，却听皇上含笑抬手阻拦，语气温和：“朕适才已然说过，今日无需拘守宫礼，皆是自家人闲谈，只管坐着回话便好。”

小翠依言落座，恭声应答：“回禀皇上，奴婢张小翠。”

皇上望着眼前温婉娴静的三姐妹，心生感慨，缓声言道：“你们姐妹三人，历经战乱流离，几番失散又得以重聚团圆，历经坎坷却始终相依相伴，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奇缘。”

言至此处，皇上一时兴起，意欲举杯贺此团圆，抬眸却见席间无酒，随即转头对娘娘笑道：“席间无酒，速速命人上酒。”

随侍宫人闻声快步上前，顷刻便摆好精致酒具，倾入醇香御酒，酒香淡淡，萦绕席间。

皇上抬手举起玉杯，望向三姐妹，笑意温厚：“今日且为你们三姐妹劫后重聚、阖家团圆，共饮此杯！”

三人连忙起身，齐齐拜谢：“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上笑着摆手安抚：“朕早已言明，今日你们皆是归府省亲，无需繁礼客套，只管安心饮酒。”

众人闻言，一同举杯，尽数饮尽杯中酒，席间暖意更浓。

原来大唐宫规森严，素来帝后分宫、尊卑有别，皇上、皇后、各宫嫔妃向来各自在本宫用膳，从不合席共餐。即便皇上与朝臣宴饮，亦是尊卑分列、单桌分食，从未有这般老少同堂、阖家欢聚的合膳光景。今日娘娘有心打破成例，特设合席共膳，只为姐妹几人得以闲谈叙旧、亲近家常，本还暗自忧心皇上见此逾制之举心生不悦，未曾想皇上驾临之后，反倒满心欢喜、笑意盈盈，较往日愈发松弛愉悦。

皇上放下酒杯，侧身看向身侧恭立的春生，温声垂问：“你入塾读书两载，都诵习了哪些典籍？”

春生身姿端立，应答从容有度：“回皇爷爷的话，孩臣已诵读《千字文》《太公家教》《孝经》《论语》，亦熟读《昭明文选》，日日勤学不辍。”

皇上闻言甚喜，再问：“可曾修习诗词？”

“回皇爷爷，孩臣已习得诗词百余首。”春生口齿清亮，应答如流。

“甚好，且背几首与朕听听。”皇上含笑示意。

春生依礼缓步出席，端正立于桌前，面朝皇上，神色恭谨庄重，一气朗声背诵十首《诗经》经典篇章，字句清朗、韵律规整，无半分错漏，气韵端雅。

皇上静静听闻，频频点头赞许：“不错不错，小小年纪勤学善记、谈吐不凡，当真孺子可教。归座用膳吧。”

春生依礼谢恩，躬身归座。一旁的大宝看得心痒难耐，小小的心底好生羡慕，不甘让兄长独占风头。他年纪虽幼，却也熟记十余首童谣小诗，当即脆生生开口：“禀皇爷爷，孩臣亦会背诵诗词！”

皇上见他稚气可掬、踊跃争先，忍不住开怀笑道：“哦？你这孩童也会背诗？且背来让众人一听。”

大宝当即依着兄长的模样，小小身子站得笔直，立于席前，朗声背诵数首自己日日诵读的童谣短诗。在他纯真心底，这些朗朗上口的篇章，便是世间最好的诗词。

皇上听罢，满心欢愉，笑意满面，亲手夹了一块鲜嫩鹿肉赏给大宝，温声夸赞：“背得极好！皇爷爷似你这般年岁时，尚且懵懂无知，一事无成，远不及你聪慧机敏。”

娘娘在旁含笑附和，眸光满是期许：“这两个孩儿皆天资聪颖、乖巧勤学，小小年纪便知礼上进，日后长成，必能成为大唐栋梁之才。”

言罢，她转头看向紫云、文娟二人，温声叮嘱：“你们二人好生悉心培育，勤加教导，助二子成才，为江山社稷添砖加瓦。”

紫云连忙躬身应诺：“臣妾谨记娘娘懿旨，必尽心竭力，教子成才，不负圣恩。”

文娟亦紧随其后，恭声应答：“奴婢谨记娘娘教诲，悉心教养孩儿，勤勉不误。”

时光荏苒，席上欢声笑语悠悠流转，晚膳渐近尾声。皇上兴致依旧盎然，转头对殿外侍立的太监吩咐道：“你速去内务府，取三十匹上好杭州丝绸来，分赐两个孩童，各得十匹，为他们添置新衣。”

“奴才遵旨！”太监躬身领命，转身之际却心生疑惑：席前明明只有两位孩童，三十匹丝绸，二人各分十匹，余下十匹却不知该赏赐何人，一时踌躇不解。

娘娘目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含笑开口点拨：“余下十匹，是留给尚未出世的孩儿，如今尚在母腹之中，待来日降生，便可取用。”

太监闻言豁然开朗，连忙躬身退下，前往内务府取赏。

待太监离去，皇后温声对三姐妹言道：“杭州丝绸冠绝天下，质地柔软细腻、色泽鲜亮，最适宜孩童穿戴，舒适体面、温润亲肤。”

三姐妹齐齐起身谢恩：“多谢娘娘厚爱赏赐。”

话音方落，一旁的大宝忽然仰着小脸，懵懂看向身侧的文娟，脆声发问：“娘亲，小姨家的弟弟还未出世，尚且没有身形，这般细软丝绸，弟弟如何穿戴呀？”

满座众人皆是一怔，谁也未曾料到，一个三岁稚童竟会问出这般聪慧通透的问题。文娟收敛笑意，俯身认真作答：“我儿莫急，再过些时日，小姨的弟弟便会平安降生，届时便可用这丝绸为他缝制新衣，自然穿戴得体，你可明白？”

大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小脑袋，随即转头望向皇上，眼神澄澈天真，语气恳切：“皇爷爷，娘亲说以后也给孩臣生个小弟弟，不如将弟弟的丝绸也一并带回，早早为他备好新衣？”

此话一出，皇上与娘娘再也忍不住，齐声开怀大笑，殿内笑声朗朗、暖意融融。大宝这般天真烂漫、机敏灵动的模样，将帝后二人逗得满心欢喜，连日来处置朝政的疲惫一扫而空。

娘娘强忍笑意，转头看向皇上，含笑提议：“陛下，臣妾看大宝聪慧可人、心思剔透，不如臣妾再命人去内务府取十匹丝绸，预先赏赐给这尚不知在何处的弟弟，成全大宝一片心意？”

皇上抚掌大笑，满心畅快：“准奏！往后你们三姐妹，无论诞下男娃女娃，每诞一子，朕皆赐丝绸十匹，永为定例！”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大宝柔软的发顶，笑意坦荡。许久以来，他从未在深宫之中，笑得这般肆意开怀、舒心自在。区区三岁稚童一番天真言语，竟为自家尚未存在的弟弟讨来御赐恩典，机敏聪慧，实在难得。

三姐妹连忙齐齐俯身拜谢：“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上笑着抬手虚扶：“平身吧。朕屡次言说，今日无需繁礼客套，自在闲谈便可。”

“谢皇上。”三人起身归座，心底满是感恩暖意。

皇上望着天真烂漫的大宝，由衷赞叹：“好个聪慧机敏的孩儿！小小年纪口齿伶俐、心思通透，堪称天生机敏，颇有斡旋之才。小小年纪便能为亲人谋划恩典，若是长成，执掌邦交、斡旋万国，必能为大唐争得体面，绝不吃亏，当真难得！”

一席欢谈过后，御膳圆满落幕。三姐妹辞别帝后，依旧乘坐御用皇家马车返程归府。文娟怀中紧紧搂着大宝，心头欢喜无限、暖意翻涌，庆幸自家孩儿年仅三岁，便得圣驾亲见、蒙受天子厚赏，这般机缘与殊荣，实属世间罕有，心中欣慰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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