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势传,不立文字
刘睿影追上酒三半的脚步,也走进了这座祠堂。
他与向来随性的酒三半不同,并未径直走向后方那面花哨的泥墙,而是规规矩矩步入正厅。只见厅内空空荡荡,既无香火,也无洒扫痕迹,却也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台上没有神像灵牌,其余倒也寻常。
“这看着可不像读书人往来之地啊?”刘睿影回头问道,恰好见糙汉子铁匠也走进了正厅。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位便宜师傅一进祠堂,周身气场便变了模样,眉宇间也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
“我说的是我那时候的光景……如今的年轻人哪还有什么规矩敬畏?一个个都奔着黄金屋、颜如玉去,真为读书而读书的,能有几个?”糙汉子铁匠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哟,看来师傅当年也是个读书人!”刘睿影打趣道。他已然猜到,当年往来的书生里定有师傅一份,说不定那泥墙上的榜题,就有出自他手的。
“不敢当,不敢当……非要论的话,也就识得一筐斗大的字,勉强算半个读书人吧。”糙汉子铁匠摆着手笑道。
“半个读书人?都是肉体凡胎,哪有半对半的说法?”刘睿影对这说法很不认同。
“能言善辩算读书人吗?”糙汉子铁匠反问。
“不算。街边不识字的乞丐,嘴里唱词也能合辙押韵,读书人终归要落在‘书’字上才算数!”刘睿影道。
“那分黑白、断是非算读书人吗?”糙汉子铁匠又问。
“也不算。村里老翁目不识丁,却也能分清道理、纠正对错。”
“照你这么说,读书人不仅要识字,还得真读过几卷书才算?”
刘睿影没回答,只被这一番话绕得云里雾里。
“读书人真读书不假,却未必读的是‘真书’;反之,读真书的人,又未必被那些‘真读书’的认可……我自认读过几页真书,却与他们格格不入,这不就是半个读书人了?”糙汉子铁匠自顾自说了一大通。
刘睿影听完笑了笑。这看似无理取闹的话,细品之下竟有几分道理。
“那师傅读的真书,能给我瞧瞧吗?我一介武夫,也想学学温润君子的模样,哪怕装个一半也好!”
没曾想,糙汉子铁匠竟整了整衣服,把鬓角碎发捋到耳后,走到正厅最深处,转身对刘睿影道:“那真书,就在这祠堂里。”说着,还指了指天顶与地面,“你知道方才为何能一剑逼退房舍吗?”
见刘睿影一脸疑惑,他解释道:“因为你那一剑,蕴含了‘势’。准确说,是‘势起’。”
“势起?什么是‘势’?剑势?”刘睿影追问。若说剑气、剑光、剑劲,他都明白;剑势也不难理解,无非剑的势头——朝向何处、用力几成。可这些都与武道修为、功法剑技相关,解释不了为何逼杀一人时,房舍会诡异后退。这简直像话本里的灵异传说:荒山野岭突然冒出热闹街市,或是平地无故遇墙堵路。
“怎么解释呢……这‘势’也算是一种功法吧。”糙汉子铁匠表情纠结,抓耳挠腮地说。
“功法?我从未练过,怎会无师自通?”刘睿影更糊涂了。
“对!无师自通!就是这四个字!”糙汉子铁匠猛地一拍掌,激动地大声道,“其实这座祠堂,叫‘势’祠。原本天下有许多‘势’徒,以修炼‘势’为毕生最高追求。可不知为何,后来渐渐‘势’微,才破败成这样……”
这话听在刘睿影耳中,简直如同天方夜谭。此前无论查缉司的资料,还是前辈闲谈,都从未提过关于“势”的片言只语。如此辉煌的“势”,怎会断绝得这般干净?
“别处的‘势’肯定早已绝迹……就说你那中都城,定是一丁点儿蛛丝马迹都没了。如今估摸也就定西、震北两王域的偏僻地方,还剩些星星点点。”糙汉子铁匠道。
“这‘势’要如何修炼?”虽觉让房子倒退像江湖把戏,刘睿影却莫名觉得“势”对自己日后大有裨益,不由得动了心。
“不知道……”糙汉子铁匠答得干脆利落。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势’的历史概况,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这和掌握它可是两码事。”他摊了摊手,见刘睿影直勾勾盯着自己,便知道躲不过,只得接着说,“好吧……‘势’的来源与产生我也不清楚。但这‘势’入门容易,出师却极难。我从典藏只言片语中发现,‘势’分四个阶段:势起、势成、势定、势令。虽像功法,有境界划分,对武修而言却如鸡肋,是种可惜的无奈。”
“修武为了什么?不就是靠高人一等的修为提升战斗力吗?一剑破风还是断云,全凭功法优劣与使用者的修为底子。而‘势’只能作为剑技的加持,不能直观发挥作用。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势’不能直接作为进攻手段,却能加持现有的手段。”刘睿影道。
“没错没错,所以才说它鸡肋!练之无用,弃之可惜……况且,从古至今,练成‘势’大圆满的只有十人,还一个个都白日曦化,变成一道光了。谁知道是真是假?时间久了,自然没人信了……”糙汉子铁匠说着,突然猛地捂住了嘴。
刘睿影点了点头。他觉得“势”的兴衰确合此理:原始社会,人们只能扔石头砸野兽时,“势”的加持或许珍贵;可后来功法林立,刀枪剑戟各有万千法门,“势”自然没了信徒。好比你只有几两银子时,“势”给你一两黄金加持,你会视若珍宝;可当你有百两身家,“势”的加持还是一两黄金,便成了鸡肋。何况这“势”还极难修炼。
“不过,师傅你应该也修过‘势’吧?”刘睿影问。
“我……我可没有!就是打完铁瞎看书看到的……我这都是东逛西瞧,哪算修炼啊!”糙汉子铁匠突然变得尴尬,支支吾吾地搪塞。
“不过……我劝你最好别轻易尝试……即便你那一剑已有势起的苗头,也别再深入了……”他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哈哈,我就算想修炼,也得有功法不是?按你说的,‘势’都只剩不知真假的传说了,还怎么练?”刘睿影笑道,觉得这师傅着实有些可爱。
“不。势传,不立文字。”糙汉子铁匠摇了摇头。
刘睿影满心疑惑,正想追问,他却已走出祠堂:“我还有几件活计没做完!”
欧小娥见他回了铁匠铺,重起炉膛要继续锻造,心下一阵惊喜,当即定了定神,瞪大眼睛,想把他的手法牢牢刻在脑子里。“懂不懂以后再说,先记下了,总能有研究透的一天。”她在心里想。
刘睿影却不想离开祠堂,心中对“势”着实好奇。其实与冰锥人一战中,最后两剑的状态他也觉得异于往常,只当是大宗师法相的功劳……如今看来,或许都是“势”造成的异象。
他见正厅旁有两间小石屋,左右看似无甚差异,便随便挑了一间走入。石室内没有窗户,最深处墙上挂着一盏早已没油的小灯。刘睿影摸索着发现里面有一方低矮石台,上面摆着个破败的垫子。可指尖刚一碰触,垫子便化为飞灰。
匆忙中,他赶忙捂口鼻避扬尘,没料想尘埃竟飘然而起,打着旋儿将他围住。“是谁!”刘睿影即刻拔剑四顾,奈何灰尘越积越厚,像蚕茧似的把他裹住,任凭挥剑劈砍都徒劳无功。他大声呼喊,声音却似被尘埃吞噬,一点也传不出去。
玄玄杳杳间,刘睿影不知不觉站在了放坐垫之处。灰尘猛然撤去,在他面前形成一堵烟幕,其中涌现万千变化……
烟幕中露出一张獠牙鬼面,刘睿影凌空向后飞退。虽知身后有墙,力度却拿捏精准,脚后跟刚好贴着墙壁。耳边风声激荡,回头一看,墙竟在飞速倒退……
前方,獠牙鬼面已探出半个身子。它三面六臂,一身童子装扮:正面相貌端庄,面上三目皆渗血;左面惨白,愤怒爆吼如雷霆;身为翠色,炙焰缠身,脑后日月双轮轮转。六只手中,左三手空空,右三手持剑、杵、鞭,兀自招摇。只见它左手往烟幕上一按,整个身子立时跃出。
刘睿影见它身材矮小,赤足踩在地上才到自己腰身,便持剑直指,与其保持距离。没想对方甩动起手中绿油油的鞭子,鞭长足有五六丈,甩动起来,石室内竟无寸许安身之地。刘睿影诧异这矮小身子怎甩得动漫天鞭影,手一抖,长鞭已在他头顶转圈,朝着脖颈卷来。他赶忙用剑格挡,岂料鞭身连连打在剑柄,差点让他脱手。
好在终究挡了下来。他不是没见过用软兵器的,却头回见用得这般如毒蛇般刁钻。刘睿影朝左右一看,石室内空间竟似能随他运动无限延伸,没有尽头。不得已,他只能再后退,后墙果然也跟着后移。可无论他如何腾挪,那鞭子总能源源不断触及他……
“你到底是何物?”刘睿影明知不会有回应,却还是忍不住问。对方鞭影稍顿,依旧一言不发。
刘睿影见它似有腿疾,一只脚完全不受力地歪向一边,便压低身子一剑刺去,想攻其薄弱。没想对方稳如泰山,赤足一脚踩住他的剑刃,如千斤坠般让他回剑不得。此刻两人相距仅一剑之距……
獠牙鬼面收了鞭子,交到左边三只空手上,同时举起持剑的手,似要劈来。刘睿影奋力猛拉,对方却悄无声息地抬起了脚。他用力过度,朝后翻了个跟斗,只觉头顶白光一闪,连忙举剑招架,却被一股巨力压得膀子都快断了……左边那惨白面目转过身,嘴里吐出一团无明业火,悬在半空幽幽燃烧,不知用途。
这獠牙鬼面始终不说话,刘睿影也不知它究竟会不会开口,只知当下境遇险中之险。如今对方收起长鞭,没了距离优势,自己凭招招抢攻,或许还能占得先机。
思忖间,刘睿影已展开身形,手中星剑舞得快如虹影,将獠牙鬼面团团围住。然而对方有三面九目协同,能毫无遗漏地捕捉他所有动作,也随着他的身形挥起宝剑。
“啊!”刘睿影大喝一声,速度再上台阶,同时分出一缕精神沉入丹田阴阳二极,想唤醒大宗师法相助阵。可精神入内,只见一片灰暗——小世界如灯被吹熄,乌漆漆一片,连太上星都没了光泽。
这般高速运转身形出剑,对他消耗极大。见獠牙鬼面只守不攻,刘睿影当即找个空当抽身跳开,随即调动昴府内刚恢复的些许火行劲气,双手持剑,当胸横劈而出。这一剑力道强劲、气势壮阔,已是他当下所能发挥的极限。
剑出,刘睿影双目微合。他知道,成败生死在此一举。生,则不负春日光景;死,也算酣畅淋漓。
没曾想,獠牙鬼面竟不格挡也不闪躲。剑锋径直砍过它的胸膛,毫无阻挡,刘睿影甚至不知这一剑是否命中……余力未尽,剑身带着他仍向前冲,未出几步,腰间便传来一股束缚,止住了势头。
刘睿影低头一看,那道长鞭卷住了自己的腰。不得已,他反其道而行,身形如陀螺般回转脱身。趁着对方鞭子未缩回,他牢牢抓住鞭头,用力一拉,借力扑向獠牙鬼面,同时再出一剑。
这一剑当真出人意料,即便是獠牙鬼面,怕也没料到他有此惊天地泣鬼神的机变。剑光所及,连对方赖以栖身的烟幕都微微退让。
刘睿影只有两只眼睛,对上三面九眼本不占优,此刻眼神却异常平静——没有杀戮的血腥,没有顾影自怜的悲哀,更没有劲气抽空的疲态,平静得像一把静止的铁器,冰冷如月华却无温婉。
他笑了,笑容同样平静——没有对安危的担忧,没有转瞬即死的悲哀,更没有力战不敌的落寞,平静得像悄然绽放的花朵,孤傲如冷雨却不带温度。
这是不自量力吗?刘睿影不知道。但他知道,要一往无前,便该如此。不管这一剑能否破朗日、清君侧,他都要出剑。
三丈远,刘睿影足尖再点地助力,右手压平剑尖。
两丈远,獠牙鬼面周身炙焰已烤得他脸颊绯红,刘睿影眯起眼,始终盯着剑尖方向。
一丈远。
“啪!”刘睿影这必杀一剑,竟被獠牙鬼面两手死死夹住,进退不得。猛然间,他见一股玄青色剑光在眼前闪过,紧接着胸口一阵发凉。低头一看,一把剑已从前胸穿到后背,将他捅了个通透……
刘睿影抬起左手,想抓住剑锋。他想,即便死,也要摆出点态度,不能就这么平平无奇倒下!生时没得选,死前总该由自己说了算吧?
想了想,他终究没抓剑身,反倒挺着身子又往前走了两步。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分劲气,将手中剑再送前一分——哪怕刺不到,往前送一分也好,半分也行。
“咚!”一股剧烈劲气在体内炸响,将他弹飞出去,撞到墙面。刘睿影还在诧异墙壁为何复原,却见獠牙鬼面一直隐于烟幕的第三面突然张口,如长鲸吸水般将密实的烟幕吸入腹中……
“老十,觉得如何?”
“悟性机变俱佳,信念意志超群!”
獠牙鬼面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竟与其自身气息截然不同。
此间仿佛一方天土净国,容世间诸般美好于一身,样样稀奇,件件不同!不时有人群踏云而行,光彩照人;国中处处花台,面面光明,玄光闪烁,玄音袅袅,宫殿、楼阁、神树皆具灵性,由下至上,万事万物皆华彩端庄。
此方天地虽无日月,却有星斗漫天,挪移间不分昼夜四季。世间该有的崇山峻岭、万丈深渊、飞禽走兽,也一应俱全。往前看,又有八座琉光宝池,各呈异色;宝池上方,十大花团锦簇,常年盛开,不生不灭,不变亦万变。
每座花团上(除末端第十座外),皆端坐一人,个个仪表堂堂,正大威严。居中之人口中的“老十”,便是方才将刘睿影逼入绝境的獠牙鬼面,此刻已化为人形,与其余九人无异。
“还是暂且静观。‘势’传断档已久,仍需小心。老十,此事还要你多费心。”居中之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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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州府城,祥腾客栈。
“掌柜的,你可知那日来给我送书的人住在哪?他叫刘睿影。”赵茗茗拿着一封信,想寄给刘睿影,无奈不知地址,只得向掌柜询问。
“嗯……可是那日晚上与二位小姐饮酒的那位?”掌柜确认道。
“就是他!那个自称江湖人,穿得花里胡哨的!”糖炒栗子抢话道,对刘睿影那件省旗官服记忆犹新。
“哈哈,这位小姐有所不知……他可是查缉司的省旗大人,您说的‘花里胡哨’,是查缉司省旗的官服,多少人想穿都穿不上呢。”掌柜许是头回听人这般评价查缉司官服,忍不住笑了笑。
“我们家小姐问的是他住哪,不是他做什么的!你听清问题好吗?瞧你耳朵也不小,还肉呼呼的……”糖炒栗子说着,伸舌头舔了圈嘴唇。这本应可爱的举动,在掌柜看来却莫名恐惧。他轻咳两声:“这位小姐说的是,是在下失态了……这位省旗大人面生,不像是丁州府查缉司站楼的人,或许是外地来办事的,在下也不甚了解。二位若想寻人,可去查缉司站楼问问。”
赵茗茗问清查缉司站楼的地址,将信递给糖炒栗子让她送去,自己则转身回了楼上房间。
她是真的再不愿出去抛头露面了——如今整个丁州府城都在传,祥腾客栈来了位能压过世间所有春色的绝世美人,身边还跟着个古灵精怪的丫鬟。
这消息引来了不少纨绔浪荡子,没日没夜地在客栈内外蹲守,就盼着她下楼出门时能看上一眼。若是能搭上一两句话,得她多瞧一眼,在他们看来都是天大的体面。
从前,丁州府有汤中松在,他一出手,没人敢放肆争抢……毕竟,谁的能耐能大过丁州州统府?谁的后台能硬过丁州州统?可现在他一走,府里的纨绔们像是没了主心骨,整日无所事事,只能拉帮结伙地瞎闹,成天吵吵嚷嚷。
但赵茗茗总能感觉到,有一道冷厉的目光,始终坚定而决绝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那是谁,也清楚对方的心思。
只是,她还没拿定主意该如何应对……说到底,她心里还是不愿伤及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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