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斯人不当归
欧小娥逗着阿黄,看它慢悠悠地啃着酸黄瓜。常忆山趁机凑到鹿明明耳边低语了几句,刘睿影没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端倪。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阿黄吃完了黄瓜,常忆山便与众人挥手作别,依旧不紧不慢地抱着阿黄往前走。刘睿影本以为他们会同行,见此情形,也只好作罢。
先前鹿明明说博古楼有十大奇景,可一路行来,只见到两处。
“过了这座小丘就到了,诸位请下马。”两分说道。
这博古楼果然讲究,规矩繁多。刘睿影想起中都查缉司,便是有紧急情况,也能从正门跃马而入。
翻过小丘,他本以为会见到一座宏伟华丽的高楼,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几间低矮民房,零零散散错落有致地排布着,与普通庄户人家别无二致——前后两个小菜园,门口一条老黑狗,有的还搭了鸡窝或鸭棚。房子是泥巴混着麦秸打成的土坯盖成的,瞧着比景平镇的民房还要简陋。
“这是?”刘睿影牵着马,忍不住问。
五福生众人没回答,只引着他往居中的一间房舍走去。
“刘省旗,楼主已在此等候多时。”两分右手虚引,微微颔首,“明明,楼主吩咐让你一同进去。”
刘睿影指了指身边的酒三半和欧小娥,意思是这两人能否同往。
“来者皆是客,一同进来吧。”屋内传来声音,两分随即推开半掩的矮门。
刘睿影三人与鹿明明沿着青石板小径穿过屋舍,直抵后院。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用葫芦瓢舀着木桶里的粪水浇菜。
“小伙子,劳烦把那把小铲子递给我。”老人见走在最前面的刘睿影,开口说道。
刘睿影一怔,见脚边有把铲子斜靠在桃树根上,便拾起来递了过去,问道:“老伯……请问楼主何在?”
“先进屋坐吧,我浇完这畦菜就过去。”老人说道。
刘睿影等人只好先回屋,唯有鹿明明站在原地未动。待他们进屋后,鹿明明“扑通”一声对着老人跪了下来。
“性本乐山不爱水,言不衬心生暗鬼。毁卷烹册熬蠹汤,遍洒人间三百回。”老人用铲子轻拍鹿明明的背,缓缓念道。
鹿明明再度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你的诗我还记得,我的药你却忘了吧。”老人道。
“楼……师傅……”鹿明明声音颤抖,嘴唇哆嗦着叫道。
刘睿影心中已然明了:这老人便是博古楼楼主,当今世上仅有的两位八品金绫日之一——狄纬泰。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楼主竟是这般模样:黝黑的皮肤,微驼的肩背,胡子短而齐整,头发短却茂密,手臂肌肉线条分明,裤管卷起,脚腕青筋暴起,看上去与寻常耕作老农毫无二致。再看他挥铲松土、舀瓢施肥的熟练姿态,若非日积月累的浸淫,断难有这般功夫。
在他身上,刘睿影感受到一种最原始的力量——质朴。这并非指外在的朴素或相貌的平凡,而是举手投足间暗合自然,一言一行中透着天真烂漫。这般境界,任你刻意追求也难达到,唯有心无旁念者方能体现。毕竟,有所追、有所求,本身便是一种旁念。
人生在世,谁都难免有所好:武修爱宝剑,名士惜珍砚。可只要身有外物牵绊,便离本真与自然远了一分。
读书人将处世分为四重境界:言行有度,宠辱平常,不落情念,难得糊涂。
人初临世,先学言行,这是立世根本。不言则难沟通,不行则难交际。可学会言行易,学会闭嘴与安坐难。酒场多失言客,赌坊多剁手人,可见言行需有分寸——非是要原谅世事,而是出言行事前多几分理解与思量。刘睿影懂这个道理,却不如文道总结得精当。想当年他被敕为西北特派查缉使,领马时,老马倌曾说:“有些话,一辈子不能说,说了就是祸;有些地,一辈子不能去,去了就是死!”说的便是这个理。
至于“宠辱平常”,刘睿影更是感同身受。多少人得势时炫耀轻蔑,最终万劫不复;又有多少人因几句口角便拔刀相向。他曾有位同房学友,出身低微,在查缉司饱受排挤,却与他格外投缘。可就因旁人几句嘲讽,学友竟拔刀将人捅伤。万幸对方性命无碍,分管队长尽力斡旋,只判了五十棍后逐出查缉司。刘睿影那时人微言轻,没钱疏通,竟想硬闯省巡蒋崇昌的大门,虽被拦下,却也为学友求得了一线生机——五十棍虽打得皮开肉绽,终究没伤筋骨。
学友离司时,无人送行,唯有刘睿影远远望着。他回头笑了笑,招了招手,便消失在人海。自那以后,刘睿影便知以暴制暴不如逆来顺受。查缉司棍下的血还未干,他便常往马厩跑,对着老马倌憨憨一笑,帮他塞一锅烟丝,听他说句“撒欢儿去吧……我在这儿为你担着”,便能骑马出去狂奔一阵。风声掠过耳畔,满肚子心事暂且搁置,下马后即便再涌上来,也淡了许多。久而久之,竟也能知苦不言,逢喜不语。
后来,刘睿影身背袁家冤案,负着袁洁的咒怨,困在“不落情念”这第三重境界至今。他对此却不以为然,觉得世间情理无非爱与不爱:爱了便幸福,不爱便痛苦。那些“生死相许”“朝朝暮暮”,不过是读书人用来说教的虚词。他的余生早已托付——坐上查缉司掌司之位后,死在袁洁剑下。这约定虽痴顽,可懂得何为余生后,任谁在任何年纪、任何境遇,都可能遇到想托付余生之人,或为爱,或为还债。每当想起袁家惨烈,心悸难平时,只要念及这份偿还,便能宽心入梦。
路还远,来日方长。他不喜欢探讨未来,因那往往意味着承诺,而承诺是说谎的开端。除了对袁洁,他从未许过诺,如此便无需找借口挽回,也无人会因此伤心。
鹿明明却与他相反,太过恋旧。天下之大,何处不能打铁?他偏要留在景平镇,即便离开博古楼,也不愿走远。如今再见楼主,未发一言便跪倒痛哭。
“徒儿记得……可景平镇里没有当归……”鹿明明用衣袖擦着眼泪鼻涕说道。
“三七好种无人种,正是当归又不归……这东西不稀罕,偏景平镇没有,不怪你。”老人道,“进屋吧。”
老人将铲子放回桃树根下,对鹿明明说。
进屋后,老人对着三人拱手:“让诸位见笑了,老朽狄纬泰。”
“不敢当……晚辈中都查缉司省旗刘睿影,见过狄楼主!”刘睿影见他谦逊温和,有些猝不及防,赶忙回礼。欧小娥也依样回礼,一丝不苟。唯有酒三半左右看了看,照猫画虎地拱手:“酒星村酒三半,见过狄楼主。”
狄纬泰点头笑道:“若我博古楼的青年都如三位这般俊才,何愁文道不兴!”
众人分宾主坐定,说是分坐,实则小屋内只有几把椅子围着一块老树根,显不出什么主宾之别。
“明明,看看你的手艺退步了没有!”狄纬泰对鹿明明说。
鹿明明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拿出一个精巧的雕红漆海棠花茶盘,放在树根桌上。茶盘里是一把金底银边牧童横笛茶壶,配着三个茶盅。
“这三只茶盅,号为‘三君子’,对应礼、仁、义。”狄纬泰指着茶盅,意让三人自行分配——谁拿礼杯,谁执仁杯,谁用义杯,颇难划分。
“女子重礼在先,管家以仁为本,江湖守义为善。”欧小娥开口,轻巧破题。
“欧家‘剑心’果然有巾帼之姿,这般见识,日后成就定然不逊于当代‘剑子’!”狄纬泰夸赞道。
随后,他端出一小碟茶点。
“甜配绿,酸配红,坚果配乌龙。”刘睿影随口说道。
“没想到刘省旗年纪轻轻,对品茗也颇有见地。”狄纬泰笑道。
刘睿影哪有这般闲情研究茶道?不过是在中都时偶然听人说过,觉得有趣押韵,便记了下来,此刻见茶点,便脱口而出。
他心中疑惑:狄楼主派五福生找自己,说是请喝茶,来了竟真的只是喝茶?可转念一想,对方既敢正大光明召自己来,自己若推三阻四,反倒落人口实,于查缉司名声不利。又见鹿明明的模样,难免疑心是连环套——为何鹿明明偏在景平镇打铁?为何自己偏拜他为琴道先师?可先前五福生对鹿明明的轻蔑,又不像演戏。若真是这般逼真的双簧,他也只能认了。
他一个小小省旗,哪有资格让博古楼主亲自召见?想来想去,对方要么是为他手中的星渊剑,要么是为他心中的《七绝炎剑》功法。既已知对方底细,刘睿影反倒松了些,只道今日这阵,未必见血,却比真刀真枪更难应对,只能沉住气小心周旋,至于能撑到哪一步,便不是他能预料的了。
“还是我来吧。”狄纬泰见鹿明明手法有些生疏,将茶盘挪到自己面前说道。
刘睿影也略懂些茶道。上次突破时,他在丁州府查缉司战楼中,便以泡茶之法静心。茶生于大地,为人栽培,置壶中,注滚水,盖壶盖,方成茶。所谓“地承载,人培育,灵穿秀,天倾盖”,讲究心净、手净、器净、水净、茶净。后三者易解,心净却最难。他上次冲茶,不过图个心静,远未达心净——静只需凝神安坐,不言语、不行动即可;净却要排他无二,真伪两忘,昏昏然无一物又昏昏然是万物,而后在饮茶瞬间涤荡杂念,让爽朗之情遍布四方,烦恼尽散。
“我给刘省旗煮一杯茶,给欧姑娘点一杯茶,给这位小伙子煎一杯茶。”狄纬泰说道。
刘睿影不知茶有这许多手法,他向来是烧开水、扔茶叶,看茶色蔓延便算成了,只要不烫嘴就喝,解渴为先,哪管什么繁文缛节。
只见狄纬泰拉开茶盘下的抽屉,取出一撮干茶叶。那茶叶在他指间,稍一用力便会化为灰渣,可他三指捏住,不轻不重,不松不紧,单这指上功夫便非同一般。随后,他将干茶全丢入壶中,加水放在青玉紫竹炉上熬煮。没多久,沸水顶起壶盖,茶已煮好。可茶叶在沸水中尽化灰渣,与水混在一起,浑浊如菜汤。
刘睿影端起茶盅,抿了一口,一股难以忍受的苦涩直冲喉头。他强忍着厌恶咽了下去,看向狄纬泰,对方却笑而不语,已在重新洗壶。
这次不同,狄纬泰先往壶中装了大半水加热,沸腾后将事先研磨好的茶叶碎末放入茶盅,再以沸水注入冲点。
“今日只有欧姑娘一人饮这点茶,无人可斗,倒是遗憾。”狄纬泰道。
斗茶需二人相对点茶:先各注少量滚水,将茶沫搅成糊状,再在评裁监督下继续注水搅拌,直至茶色鲜白无沫如乳汁方可停手。最后评裁搅动茶汤,看哪杯中心回旋而四周不动、杯上无水痕挂壁,便是胜出。一般点茶,汤上杯以四至七分为宜,茶少汤多则云脚易散,汤少茶多则过稠。可狄纬泰这杯,竟达八分半,淡雅得与水无甚差异,入口水味胜于茶味,让人觉得勉强。
至于酒三半的茶,更显玄奇。狄纬泰往壶中放了茶叶,还丢入葱姜蒜等腥辣之物作辅料,虽是茶道,看着却像厨艺。煎好后,他先剥离上层水膜,再用木勺篦出杂质,才将茶摆在酒三半面前。
“我不想喝这个。”酒三半指着茶盅说。
这可是博古楼楼主亲手煎的茶,换作别的读书人,怕是要长跪不起,临茶涕零,恨不得供起来早晚祭拜。没想到酒三半竟一脸嫌弃。
“煎茶有益脾胃,醒酒健脑。”狄纬泰也愣了一下,想来许久没人敢对他说“不”了。
“我脾胃没事,头脑轻健,也无需醒酒,只想醉酒。”酒三半不管刘睿影使眼色,自顾自说道,还把茶盅往前推了推,仿佛那是污浊之物。
“哈哈哈,这位小友名为酒三半,果然三句不离酒?”狄纬泰笑道,一语道破他名字的用意,“只是那酒星村,老朽未曾耳闻,不知在何方?”
“很远。”酒三半摇了摇头。
刘睿影一直好奇酒三半的来路,闻言也竖起耳朵,没想到向来豁达的他竟在此事上打了机锋。
“寒舍无酒,只能先委屈小友了。”狄纬泰不愧是博古楼主,涵养功夫无人能及。便是对晚辈,也能如此平和委婉,当得起文道绝巅之名。
“你们博古楼是不是没有酒?”酒三半却在这事上不依不饶,让刘睿影也觉诧异。
“小友何出此言?”狄纬泰面露不解。
“前面过石桥,说有接风宴,却没有酒……你可知无酒不成宴?”酒三半问。
狄纬泰笑道:“小友所言极是……只是宴有大小、高低、雅俗之分。平民家的小俗之宴,无酒不欢;但博古楼为三位备的是高雅大宴,讲究人少而英,量少而精,想必三位已体会到了。”
刘睿影想,菜品的确少而精,除了奇珍异果便是一盅汤羹。可要说人少……难道指的是五福生?他看着杯中的煮茶,冷却后比菜汤还浓稠,方才强吞的苦涩仍在喉头。这“煮茶”,与其说是茶,不如叫“茶粥”。
他知道狄纬泰此举定有深意,悟到了便是机会,悟不到便会被动。忽觉有些委屈,旋即又调整过来——许是近来太过顺利,心性反倒脆弱了。其实他本就是在眼泪与委屈中长大的,从小在查缉司犯错受罚,便知做错事要付出代价,轻则挨板子、饿肚子,重则断胳膊、丢性命。
说来,做人的第四重境“难得糊涂”,恰在这杯茶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刘睿影面不改色地饮下,不做评判,不正是“难得糊涂”么?
传说天地初开前,中央之地混沌相连,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这杯煮茶,茶渣与水相融,浑浊不分,正与混沌相似。只是刘睿影忘了传说的后半段:中央混沌与南海之帝悠、北海之帝忽交好,悠与忽觉得混沌无七窍,不能感受万物,便劝其开窍。混沌起初不愿,后经不住劝说,自行开了七窍,刚开成就身陨道消……
他虽忘了结局,此刻的选择却与混沌相反——甘于现状,不急于改变,哪怕看似一潭死水,也能沉住气等它慢慢变化。
突然,刘睿影体内的大宗师法相,竟从他那方小世界的太上台上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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