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凤凰池畔鹦鹉坟【下】
凤凰池再往北,是一片长宽各五十里的林区。林区之后,便是九族中的其余四族——湔、湕、湗、湙。
这四族与先前五族不同,世代联姻,以血缘为纽带同气连枝,自成一方天地。他们虽读圣贤书,却也不避通商,积山海之富,居林泽之饶。四家争相修葺宅院,明着夸赞,实则暗自攀比。血缘亲近的几户人家,门户相连,台阁相望。
若论最为浮夸,当属湙家的湙昊。他的房屋内里全用百年柏树建造,井栏以玉石金银点缀,更蓄养歌妓舞女八百余人,个个国色天香。湙昊好武不喜文,是九族中最明目张胆的武修者。
那时草原王庭已初具规模,他们掌握了火的使用后,很快一统草原,建立起庞大帝国。渐渐地,狼王的野心不再局限于草原,开始觊觎邻近的博古楼——那里的繁华与奢侈,无不让他们垂涎。
即便同样用火烹制食物,草原人也只懂烤与煮。偶尔闻到博古楼飘来的炒菜油香,都能让他们心驰神往。狼王也想住进华丽温暖的房子,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搂着肌肤嫩滑如牛乳的美女饮酒。
终于,他下定决心,开始袭扰博古楼边境。
原本没人看得起湙昊这武修身份——博古楼毕竟是文道圣地,若非他顶着九族姓氏,恐怕早被驱逐。可当狼王的铁蹄踏响时,人们却把他推到了最前线,理由简单:你平日自诩武修,如今要打架,自然当仁不让。
湙昊接到族令,又气又笑。自己虽是武修,可领军对阵怎比得上习武切磋?但唇亡齿寒、一荣俱荣的道理他懂,况且九族中确实无人能扛此大旗。
可仓促之间,博古楼一无可战之兵,二无军械战马。湙昊决定攻心为上,只要能暂缓狼王攻势,便能为九族和博古楼争取时间。于是他一边派人收购天下兵器,一边招兵买马。因博古楼军饷丰厚,一时间许多铁匠、游侠都甘愿效力。
狄纬泰当时还未成为“一世龙门”,他主动报名想加入护卫军,却不知为何落选了。
湙昊先派人潜入草原王庭探查,摸清民心。探子回报:草原王庭连年征伐,刚安定不过两年,虽民风彪悍、能征善战,却也早已人困马乏,百姓渴望太平,对狼王南下令并不支持。
九族向来视他们为野蛮人,从未关注,没料到他们竟在眼皮底下发展至此。但湙昊探明,草原王庭看似狼王威严不可侵犯,实则是比九族更松散的部落联盟。狼王嫡系虽是精英,人数却不多,王庭内势力最大的是左庐、右芦两部,其族长被封大将军,有参政之权,其余小部落则在王庭事务中毫无话语权。
湙昊让九族拿出博古楼特有的奇珍异宝,亲自率领人马,携重宝拜见左右芦两位大将军。这两人胸无大志,见了金银珍宝、美女美酒,当即答应若接王命便尽量拖延。
随后,湙昊趁在草原的时间,竭力收集当地文化民俗,尤其是歌谣。
回来后,九族中目光短浅者以为忧患已除,提议收回兵权。当时护卫军刚建营房,正在乐游原操练。湙昊听闻后,二话不说将象征统领权的兵符摆在桌上,下面压着一封信:
“吾房舍宽广,楼台高耸,井栏辉煌,本可夜夜笙歌留名。但吾生为九族之人,血浓于水不敢怠慢,故冒死深入草原,求得一线喘息。如今博古楼精兵无存,强将归零,唯有以砚砌墙挡狼骑铁蹄,以笔为矛破狼骑战甲,或摇尾乞怜、跪地朝贡。想必九族族祖楼主已有良策,在下人微言轻,不敢多言,以免妨碍御敌伟业。”
九族族祖楼主见信后茅塞顿开,让那几个背后议论者负荆请罪,去请湙昊再度出山。可这几人在湙昊府邸门前跪了三天三夜,都无人开门。不得已,湙家族祖楼长亲自登门,承诺再无疑虑,任他放手施为。得到保证,湙昊才接过兵符,同意出山。
数月后,他正式请求拜会狼王,获允后再度携珍宝美女前往草原。这次他提出建立通商缓冲带,狼王本想否定——他要的是征服而非交易,但在左右芦两位将军帮腔下,最终妥协。只是缓冲带具体地点,湙昊说需回去商议。
就这样,他一步步拖延时间。眼看护卫军操练得令行禁止,湙昊带地图第三次奔赴草原王庭,直接提出将通商缓冲带设在乐游原外——即如今景平镇外古战场的位置。
那时尚无定西王域,这片土地虽非博古楼直接管辖,却也没几户人家。湙昊做事风度翩翩且极讲规矩,是九族中难得不排斥外姓之人。他带着菜肉钱粮登门拜访,买下那几户人家的房舍田地,承诺他们可搬进乐游原,或携钱去往别处。
朴实的农民从未见过如此亲和的九族中人,感动得连连点头,一半去了乐游原,一半远走他乡。
湙昊建立通商缓冲带的用处很简单:通商以换取草原优良战马,装备自己;缓冲带用作御敌屏障,即如今的古战场。
但缓兵之计终究是权宜之策。湙昊知道,以狼王的贪婪暴虐,绝不可能与博古楼长久和平,大战在所难免,而博古楼护卫军根本抵挡不住草原狼骑。
该来的终究会来。看看如今景平镇外古战场的模样,便知那一战有多惨烈——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刘睿影三人路过时,也不禁悲凉叹惋。
就在博古楼护卫军与草原狼骑拼杀得你死我活时,主帅湙昊却没了踪影。他一人一骑,快马加鞭赶往草原王庭的狼王大帐。
九族中许多人说他定是投敌叛变,连带着湙家都遭了无妄之灾。
此时,草原王庭狼王大帐内,湙昊面色平静地站在狼王面前。卫兵的钢刀已削掉他一缕碎发,他却依旧不慌不忙。这里是狼王大帐,面对的是八十万铁骑的主人、被称为“草原滴血雄鹰”的狼王,他却面色如常——毕竟湙昊有着九族贵族的出身,足以自傲。
“打仗时主帅不坐镇中军,是来求和的?”狼王问。
湙昊摇头,不语。
“那是想凭唇舌劝我退兵?”狼王又问。
湙昊仍摇头,不语。
“此来何意?”
“我不会打仗。”湙昊说。
“我也知道你不会退兵。”他接着道。
“我知道了,你是觉得博古楼将沦陷,想投靠我?”狼王笑着问。
“我绝不投降。”湙昊道。
狼王笑得更灿烂了。他觉得眼前这比自己单薄的中年人着实有趣:站不战,退不退,降不降,孤零零跑到大帐,难道是来喝酒吃肉?
“我来杀你。你死了,狼骑自会退兵。”湙昊说。
“你连刀都没有,用什么杀?”
“我带了刀就没法走进你的大帐了。”
“可你没带刀,又如何杀我?现在是我的刀架在你脖子上。”狼王走下来,接过卫兵的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料湙昊竟直接扑上去,用牙咬狼王。但身形差距太大,狼王身经百战,一脚踢中他小腹。
“你是人还是疯狗?”狼王怒道。
“楼破家亡在即,哪里还分人与狗?”湙昊捂着肚子颤巍巍站起,却被卫兵牢牢捆在大帐柱子上。
“所以你说的杀我,就是要咬死我?”狼王戏谑道。
“这世上不用刀剑杀人的方法有很多。”
“没错……射箭、用毒,哪怕用牙也能咬死人。”狼王说,“可你被绑着,咬不到我又怎么办?”
他故意羞辱湙昊,想看看这博古楼之人还有何说辞。
“我还有眼睛。”湙昊道。
“你的眼睛也能杀人?”狼王疑惑。
“谁的眼睛都可以杀人。”
“用眼神把我看死?”
“用眼神把你看死。”
狼王从火盆中挑出两块炭火,弹到湙昊眼睛上,瞬时烫瞎了他的双眼。“现在你还能如何杀我?”
接着,他命卫兵用刀柄将湙昊的牙一颗颗砸掉。
“我还能用舌头杀你。”湙昊说。
“用舌头舔死我?”
“用舌头舔死你。”
狼王又命卫兵割他舌头,转念一想,割了就没法再说话了,便停了手,问:“舌头我也割掉,然后呢?”
湙昊到这时竟还能笑出来:“就算割了我的舌头,我还有嘴唇可以亲死你,还有四肢可用最普通的方式打死你。”
“你一定要杀死我?”
“一定要杀死你。”
“只是为了让我退兵?”
“只是为了让我退兵。”
“博古楼给你什么条件,我都加一倍,不,十倍给你。你归我帐下,如何?”狼王说。
“不好。”湙昊摇头。
“我让你地位在左庐、右芦大将军之上,仅次于我,如何?”
“不好。”湙昊仍摇头。
“那究竟要怎样才好?”狼王有些心灰意冷,没想到如此价码竟买不动一个没了口齿的瞎子。
“我叫湙昊。”湙昊艰难地说。
“我知道你叫湙昊。”狼王不以为然。
“我姓湙。”
狼王这才恍然大悟,匆匆走下去亲自为他松绑。“绳子是用来绑叛徒的,不能绑勇士。”
“无所谓了,博古楼中人人都以为我是叛徒。他们觉得我生性凉薄、自私至极,哪里知道我会为这莫须有的姓氏热血至此……”湙昊说。
后来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一道撤兵的军令从狼王大帐传到了前线。此时,狼骑已将护卫军斩杀殆尽,狄纬泰正带领博古楼所有青壮年在景平镇依托地理优势节节抗击。看到狼骑撤退,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却笑了起来。
“我们赢了!”狄纬泰振臂一挥,身后万千博古楼人纷纷欢呼雀跃。
“你是我见过最忠诚勇敢的猛士,我答应在我有生之年,不再入侵博古楼一步。”狼王对着已死去的湙昊说。湙昊身上插着一把钢刀,角度诡异。
凭借此战中的优异表现,狄纬泰坐上了“一世龙门”之位,看似九族之下第一人。但他清楚自己依旧什么都不是——“一世龙门”这名字体面好听,可规则由九族制定,名字也由九族所取,若九族高兴,改成“一只大王八”“一枚大鳖蛋”,他也得感恩戴德受下。
起初,狄纬泰很不适应,感到无限空虚与焦虑。这“一世龙门”的椅子带刺,屁股上没几分功力坐不住。他有功力,不然没机会坐,可功力有几成、能撑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旁人不知利害,羡慕嫉妒甚至仇视他,觉得他能做到的,自己为何不能——这是外患。
狄纬泰身为“一世龙门”,对外当有表率,对内却只是九族的高级店小二,连掌柜都算不上。九族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瞧一眼。上面应付差事,下面还得仪态万方地给天下外姓才俊当旗帜。这种分裂的生活,任谁也难坚持太久,可狄纬泰可以。
有一年秋天,九族高层在凤凰池以北的林区狩猎,狄纬泰作为“一世龙门”随行。这不过是九族对外的姿态,显得他们大度能容,实则他无非是去牵马坠蹬、铺纸研墨、摇旗呐喊。
当时,博古楼发生了轰动一时的“反书案”。起因是在被称为九族第一楼的湏家经楼内,发现了一本名为《九族纲鉴易知录》的史书。看名字像本概述九族起源与历史的书,可当时九族内史等史料尚未公布,也未开始编纂。
书一打开,第一页是首打油诗:“九族一群王八蛋,成天只会叠罗汉。教化本为天地安,他却硬往自个算。”
此书一现,狄纬泰第一时间得知。他拿到书后大惊,叮嘱送书人勿声张,便怀揣反书去九族议事所报告。可半路,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当时九族对博古楼其余外姓几乎放养,所有法令、规矩、条陈都由狄纬泰拟定,九族签批后公布。所以他像九族的眼睛和嘴巴:他不想看的,九族看不到;他不想说的,九族听不到。
狄纬泰想了想,掉头返回,心中有了计划。他找来几个心腹,让他们多多传抄此书,最好弄得满城风雨,不仅博古楼内,连楼外都要沸沸扬扬。他还特意抄下第一页的打油诗,送到博古楼外教孩童传唱。
这是狄纬泰第一次见九人聚在一起议事,可他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双眼迷离,像条死狗般跪趴在地上。这便是白日里风光无限的“一世龙门”,此刻连路边乞儿都不如。
虽有心理准备,他却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被活活打死,本以为九族最多惩处一番,便让他处理此事——毕竟“一世龙门”是他们最得力的鹰犬。
就在狄纬泰出气多进气少时,不知九族中谁说了句:“行了别打了。抬他下去疗伤,好了再送过来。”
听到这话,狄纬泰知道自己赌对了,紧绷的神经一松,就此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医师说他全身筋骨皮肉已无大碍,只是肝肾被打坏,让他日后莫熬夜、最好禁酒。狄纬泰点头不语,自己下床拄拐,又去了九族议事之所。
一进大厅,他舍去双拐,不顾重伤未愈便跪地痛哭,说自己有负九族栽培,对如此大事毫无防备,说着以头戗地,还要撞柱自尽。
这般一哭二闹,九族中人也心有不忍——毕竟养狗久了也有感情,他们虽轻贱外人,却不算恶毒。当下拦住他,还赐了座。
没想到狄纬泰一坐下,擦干眼泪立马换了副面孔,咬牙切齿地说已有办法,三日内定能根除反书之乱。这倒与九族想法一致,毕竟“一世龙门”只有他一人,下面的三德、五道、七子,无论人品、能力还是威信,都不及他一根手指。
终于,狄纬泰拿到梦寐以求的授权,开始计划第一步。他支取大笔金银,在天下招募死士,秘密潜入博古楼潜伏。又找来先前帮他传抄反书的心腹,先给厚重封赏,再令他们不遗余力查出真凶。同时贴出公告,鼓励读书人互相揭发,隐瞒不报者两两连坐。
霎时间,举报信如雪片般飞来。他以一人之力难以处理为由,顺理成章拥有了一套独立事务机构——明面上是招募博古楼内资深志虑忠纯之士,实则启用了早已安插的死士。这批人是他的鹰犬,甚至可说是“走狗的走狗”。总之,接到举报信,不论查实结果,一律按最严酷刑罚惩处。
由此,狄纬泰的权力与威望达到顶峰。在他的严苛缉查下,一名黄姓书生很快承认是反书始作俑者。随后,狄纬泰召来那几位传抄心腹,设计除去后伪造成畏罪自杀,又从他们住处搜出大量金银财宝(正是他先前赏赐的),以及模仿他们笔迹写的认罪遗书——对精通百家字体的狄纬泰而言,这不过是小事。
三日内,他雷厉风行解决了《九族纲鉴易知录》反书案,除一名主犯和五名从犯,共杀一千二百七十八人,无一例外都是平日与他有怨或持异议者。
第四日,狄纬泰率众举行祭祀仪式。他先高调歌颂九族丰功伟绩,再涕泪俱下地痛骂反书案罪人,最后亲自为死者求神祷告,带领众人火葬掩埋。
而那位黄姓书生却没那么幸运。狄纬泰在凤凰池中建了座水牢,将他关在里面,不给饭食,任凭水浸泡得他全身浮肿、不成人形。随后,又将百余只数天未进粒米滴水的鹦鹉放进水牢。
众目睽睽之下,鹦鹉争相啄食书生血肉,而书生也因饿极,抓住鹦鹉就往嘴里塞。血浆混着鸟毛充满整个牢笼。
书生虽为凡人,力量上占据绝对优势,可他只有两只手,水牢里又无多余空间供他迂回闪避。
头一日,双方斗得格外激烈。书生生吞了几只鹦鹉,竟觉体力稍有恢复,挣扎得愈发拼命。然而人总有倦怠之时,鹦鹉却能轮流歇息。况且鹦鹉的嘴,本就不易从书生身上叨下皮肉。
终于,在书生筋疲力竭之际,一只鹦鹉用爪子戳瞎了他的眼睛。察觉到此处柔软,群鸟立刻一哄而上,顺着眼睛打开了突破口。人的面部五官,经脉最为敏感,鹦鹉们便这般上沿眼睛、下通,两头并进,三日后,竟将这黄姓书生从内里啃噬一空……
之后,狄纬泰命人将水牢重新沉入凤凰池,把食过人肉的鹦鹉尽数淹死。捞出后,全葬在凤凰池畔,还亲手题了三个字:“鹦鹉冢”。
那时,天下读书人本就偏爱鹦鹉,觉其聪慧能言,风雅至极。可经此一事,整个博古楼内连鸟叫都再难听见。狄纬泰称鹦鹉无罪,罪在其人,用鹦鹉处决罪人实属无奈,故而特意立冢祭奠,兼以震慑——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便是要众人莫学那黄姓书生的行径。
可这般血腥场面,哪是这些读书人见过的?他们直将狄纬泰比作恶鬼阴差,索命无常。但狄纬泰对此仿佛充耳不闻,依旧慢条斯理地做着自己的事。
反书案既了,九族虽对狄纬泰的血腥手段略有顾虑,终究是事毕功成。九族向来视外姓如蝼蚁,人走路时岂会在意踩死多少小虫?相比之下,如何封赏犒劳狄纬泰,倒成了件左右为难的事——既不愿他势头过盛,压过九族,又不能毫无表示,落人口实。
不料,狄纬泰处理完所有事宜后,竟向九族呈上一封奏请,要求辞去“一世龙门”之位。奏请中客观罗列了自己在反书案中的功过,详细论述了博古楼当下及未来发展的不足与改进之法,言辞凿凿,情真意切,尽显对博古楼的赤诚与对九族的忠心。文末,他还提议设立一个新机构,名为“凤凰监”,由九族直属,用以严明风纪,杜绝类似事件再发。
九族见了奏疏大喜,连连称赞狄纬泰是肱骨之才,当即顺水推舟准了奏请,却又以彰显信任与表彰为由,令他组建完凤凰监再退位让贤。这凤凰监,便是狄纬泰计划的第二步。他随即启用反书案时招募的死士,瞬时构建起一个看似忠于九族、实则尽在他掌控的凤凰监。
事成之后,狄纬泰果真辞去“一世龙门”之位,为避嫌还一度离开了博古楼。他走在深夜,孤身一人,没有诗酒唱和,没有夹道欢送,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次日,博古楼上下得知此事,无不唏嘘。狄纬泰称自己醉心诗文,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畅游天下。但明眼人都道是九族过河拆桥,终究逃不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结局。一时间舆论反转,先前极力反对他血腥手段的人,反倒开始对他心生怜悯……
谁曾想,狄纬泰虽不在博古楼,却隐于暗处稳坐钓鱼台,对楼中风声鹤唳了如指掌。
皇朝覆灭后,博古楼亦受极大震动。旧势力覆灭,新势力必起,这是历史常态——无论谁,终将从历史的书写者变为历史的一部分。自己的故事从来由自己书写,旁人笔下的模样,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五王既欲推翻皇朝一切,对博古楼却也心存顾忌。可九族之人拎不清形势,依旧妄自尊大,怎不令五王动怒?这五人刚经诛仙之战,从尸山血海中挣得性命,正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哪容得下这等轻慢?
但博古楼千年基业,在天下人心中威望极高,即便是当时的五王也难以撼动。好在擎中王刘景浩转念一想:何苦费力摧毁?不如分它一块广袤土地,给它比先前更多的特敕,以此标榜五王并非残暴土匪,而是顺民心、应民意的明主。至于博古楼那些腐朽的九族之人,稍作教唆挑拨,不愁无人跳出来生事。
可当五王依计行事,才发现博古楼早已易主。经楼倒塌,九族不存,昔日的“一世龙门”狄纬泰,已成唯一的楼主。他正大兴土木,誓要彻底摧毁九族遗迹,在废墟之上再造新的博古楼。五王的特使见状,只能将计就计,向狄纬泰宣布土地划分与特敕,便匆匆离去。
说狄纬泰不念旧恩、推翻九族,没错;说他深明大义、推陈出新、重塑纲常,也没错。但九族中唯一被保留的,是湙昊的旧宅。不得不说,如今的博古楼,比九族时期强盛了不知多少,起码人人都觉有了希望——无论出身何方、姓甚名谁,只要有真才实学,便能出人头地。
博古楼重建完成那日,阳光重新洒满乐游原,所有的猩红与阴暗都已消散无踪。
“所以那凤凰池是博古楼的墓葬地吗?”刘睿影问道。
他与萧锦侃并肩而行,萧锦侃两手空空,没拄拐杖,步伐却比刘睿影还要平稳。显然这条路他已走了无数遍,连何处有小坎、何处有石块都记得分明。刘睿影想问这瞎子靠什么记路,又觉这话带了歧视,终究没说出口。
“看不到,反而比看得见记得更清。”萧锦侃道。
“嗯?”刘睿影似未听懂。
“你每日睁眼少说四五个时辰,见过的东西不计其数,能全记住吗?恐怕回忆起来十不存一吧。”萧锦侃说。
刘睿影想了想,确实如此,便点了点头。其实他自己都没察觉,很多时候已不把萧锦侃当瞎子看待了。
“我靠数步子记路。”萧锦侃道,“多少步有石头,多少步遇沟坎,记下来避开便是。”
“可一场大雨就会冲变了模样啊。”刘睿影说。
“不管变什么样,总得先按原路走。即便看得见,不也如此?至于突发的变化,你没看见时,不就和我一样?说到底,并无不同。”萧锦侃道。
刘睿影默默听着,没作声,可他最初的问题,萧锦侃并未回答。
“刘省旗,萧大人,楼主请二位过去。”来人是花六。
刘睿影见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极不友善,脸上还挂着泪痕。萧锦侃也面露诧异,显然事出意外。
“楼主深夜有急事?”刘睿影问。
“刘省旗……再有半个多时辰就天亮了,哪来的深夜?”花六语气带愤。
“花六,你怎么了?”萧锦侃问道。花六这态度,让他也有些难堪。
“萧大人……我……”花六哽咽着,又强行咽了回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萧锦侃察觉不对,不然花六不会如此失态。
三人走到四季不冻河,见狄纬泰已站在那里,背着手,神色严肃,见了刘睿影只微微点头。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具尸体——那尸体平躺在河畔,头朝西,脚朝东。若那还能算头的话,它已沿着发际线裂向两边,脑浆撒了一地,倒成了极好的肥料。
“刘省旗可知酒三半在何处?”狄纬泰问。
刘睿影一脸茫然,他彻夜与萧锦侃饮酒聊天,哪知道酒三半的去向?转眼见欧小娥在旁眉头紧锁,便悄悄靠过去问:“酒三半怎么了?”
还未等欧小娥回答,东方已然大亮。刘睿影看清那具尸体,不由惊呼:“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景平镇又来外人了。自从上次刘睿影在镇中大战冰锥人,镇民们对外人便多了几分忌惮——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正是如此。
“我们走了一夜了!”一个年轻人说。
“就快到了!”一个老人道。
“要是朴政宏在就好了……还能替我们打个前站!”年轻人说。
“别总想着万事周全,有点惊喜和意外不好吗?”老人道。
“这一路最大的惊喜和意外,就是我快饿死了!”年轻人烦躁地说。
“就快到了,过了景平镇就到!”老人说。
“你一路都这么骗我!这糟老头子……信你的话,博古楼倒像是在定西王城旁边,咋不说就在我家门前呢?”年轻人出言嘲讽,老人却毫不在意:“过了景平镇,穿过乐游原就到了。”
年轻人气得跳下马背,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给我来锅土豆烧牛肉,说啥也不走!”
“我这老骨头抵得过牛肉不?我看你倒像个土豆!赶紧上马赶路!”老人朝他身侧虚晃一鞭,自己径直往前走了。
“他妈的……软硬不吃,天天逼老子!”年轻人朝老人背影啐了一口,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一百首诗、十篇作文,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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