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四十分，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红砖地面上，屋子里的炉火刚灭不久，铁皮炉壁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九月在被子里缩了一下，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然后坐了起来。她的眼皮还很沉，喉咙里干干的，但脑子已经被一个念头完全占据了——今天是她的值周第一天。

值周，意味着整整一周，她要比其他老师起得更早、睡得更晚。要检查早自习各班到勤情况，要监督食堂排队的秩序，要晚自习巡视各个班级，要等所有学生入睡后才能离开宿舍区。这是学校里每个老师轮流承担的工作，轮到谁都没有商量的余地。九月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快，毛衣外套一层层套上去，她把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洗了把脸就出了门。

高原清晨的空气冰得刺鼻。她走在操场上的时候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然后被风吹散。教学楼里已经有灯亮了，三楼靠东的教室亮着一格黄白色的光，九月认出来那是初三的教室，毕业班的孩子总是起得最早。她快步走进教学楼，从一楼开始逐层检查，每一间教室她都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一眼——老师在不在，到了多少学生，有没有明显没睡醒趴在桌上的。有的教室灯还没开，她站在门口等了几秒，值周老师从里头走出来笑着说："九月老师早，人都到齐了，正在早读。"九月在表上打了个勾，转身去往下一个班级。

走到五年级二班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这是她自己的班，孩子们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有人在读书，有人在翻课本，有人在偷偷传东西，看到她站在门口就赶紧收回去装模作样地翻开书。九月隔着玻璃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走廊里多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看着那些低头读书的小脑袋。今天是值周的第一天，她不仅是一个英语老师，更是整个学校这一周的秩序维护者。她把自己班的孩子也包括在检查范围里，该打勾打勾，该扣分扣分，不偏不倚。

早自习的检查花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从一楼到三楼，所有班级都走了一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她的手冻得通红，在炉子边上烤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中午十二点，食堂准时开饭。九月在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就站到了食堂门口，手里拿着值周记录本，看着孩子们陆续从教学楼和宿舍方向涌过来。一开始还是零零散散的，三五成群地边走边聊，等靠近食堂门口的时候，队伍开始密集起来。她没有大声喊"排队"，而是直接站在了食堂门口最窄的那个通道旁边，身体挡在门口一侧，目光平视着第一个到达门口的孩子，轻声而清晰地说了一句："排成一行，从这边进。"

那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停住了脚步，后面的孩子也陆续停下来。人群像被一个无形的闸门拦住了，开始慢慢收拢成一条线。九月站在队伍旁边，目光沿着长长的队伍扫过去。队伍刚排好的时候状态还不错，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挪着，没有争抢，没有推搡。但九月知道，越是看起来平静的时候越不能松懈，因为只要有一个人插队，整条队伍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塌掉，后面的人全都会往前涌，秩序会在一瞬间崩盘。

队伍往前走了一阵，九月忽然注意到队伍中段有一个小动作——一个穿蓝色藏袍的男孩正侧着身子往前面挤，肩膀快要插到前面两个女生中间去了，动作很小，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九月几步走过去，站在了他旁边，微微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声音压低了但清晰："你是哪个班的？"

男孩的动作僵住了，他转过头看到九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旁边的两个女生也转过头来看了看九月，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说："老师，他插队。"

九月看着那个男孩，没有板起脸，语气也没有严厉到让人害怕的程度，反而带着一种跟他商量的平和："大家都在排队，你插到别人前面，前面那个同学就要多等一个人。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男孩的眼珠转了一下，抿着嘴没有吭声，但往后退了一小步，重新站到了那两个女生的后面。九月朝他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她站起来继续沿着队伍往前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三年级的小女孩端着一个搪瓷碗，踮着脚想把碗递到打饭窗口的台面上，但个子太矮了，碗沿只够到窗口的下沿。九月走过去，伸手接过她的碗，帮她递到了阿姨面前，然后等阿姨打好饭之后又接过来递回她手里。小女孩抬头看着九月，脸蛋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谢谢老师！"九月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不客气。端稳了，别洒了。"

直到所有孩子都打上了饭，队伍从一条长龙变成了零星几个最后收尾的孩子，九月才端起自己的碗去窗口排队。食堂阿姨看到她来了，照例把事先准备好的那份——醋溜白菜和蛋花汤——从灶台里面端出来，碗沿还烫着，白汽往上冒着。"值周累吧？"阿姨把碗递给她，"多喝点汤，补补。"

那天下午放学后，九月没有回宿舍。晚自习的预备铃是七点半，她需要在七点二十之前就到教学楼，检查各班的上课情况。她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备课一边等时间，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慢慢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墨蓝。杨树的枝条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下风声和树枝碰撞的轻响。

七点十五分，她拿上手电筒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昏暗的黄色灯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块长方形光斑。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但教学楼里已经有了动静，孩子们陆续走进教室，有人在收拾桌面，有人在跟同桌聊天，几个男孩在走廊里追跑着，脚步声咚咚响。九月站在那里看了他们几秒，那几道脚步声就自己慢下来了。

整栋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一楼到三楼，每一个窗口都透出白色的光。九月从一楼开始巡查，每一间教室门前她都停下来往里看一眼。大部分班级都安静下来了，科任老师坐在讲台前批改作业，孩子们在下面低头写着什么。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间教室里传出了低低的咳嗽声，接连好几声，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她透过窗户看进去，靠窗第三排坐着一个男孩，正用手背捂着嘴咳，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九月记下了那个孩子的座位，但没有当场推门进去打扰课堂。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九月没有走。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孩子们鱼贯而出，等大部分孩子都散了之后，她转身往学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这是值周的最后一件事——检查学生就寝情况。

学生宿舍是一排比老师宿舍更旧的瓦房，在校园的东侧。九月推开了宿舍区的铁栅栏门，走进去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外面本来就冷，但宿舍区里面明显比外面还要冷上好几度。瓦房的屋顶低矮，窗户很小，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缝隙里透进来的风直直地扑在脸上。她推开第一间宿舍的门，门轴发出一声生涩的吱呀。屋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块。屋子不大，靠墙摆着四张上下铺，床与床之间挨得很近，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被子薄薄的，叠得倒是整齐，但九月看到那一层薄被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

她问站在旁边的值周男生："宿舍里没有灯吗？"

那个男生搓着手说："大灯坏了。老师，我们晚上都是打手电筒洗漱的。"

九月沉默了几秒钟，拿出值周记录本，把"宿舍大灯故障"记了下来。她走进第二间宿舍，看到上铺一个孩子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床沿："同学，你冷不冷？"

那个孩子翻过身来，是一张晒得黑红的小脸，鼻尖冻得发红，嘴唇也有些干裂。他微微点了点头。九月伸手摸了摸他的被子，薄薄的棉被，在这个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夜晚确实薄得让人心疼。她又检查了另外几间宿舍，大同小异——窗户关不严，门缝漏风，被子单薄，有的孩子甚至没有单独的枕头，直接把衣服叠了叠垫在脑袋下面。有几个孩子在咳嗽，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此起彼伏地回荡着，像一串串小小的、清脆的叹息。

最后走出一间宿舍的时候，九月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晚风从瓦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冰凉。她紧了紧外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羽绒服，又想起那些孩子身上的薄被和冻红的鼻尖，胸口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她翻开值周本，在上面写道："学生宿舍部分窗户封闭不严，通风口漏风严重。被子较薄，建议添置保暖用品。部分学生有感冒症状，需关注。"写完这几个字，她合上本子，在手电筒的光里慢慢往回走。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准备睡了。陈雨桐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她一眼："查完寝了？"

"查完了。"九月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伸到炉子上方烤火。铁皮炉里还有一点余火，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她冻僵的指节。"宿舍条件确实不太好，窗户漏风，被子又薄，好几个孩子在咳嗽。"

陈雨桐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咱们是不是还有些备用的感冒药？上次从学校带过来的。"

九月想了想："有。明天早上我拿一些给班主任，让班主任分给需要的孩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稳，但心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一直没有散去，压在那里，像一枚细细的钉子扎进木板里，不深，但拔不出来。

她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慢慢喝。水很烫，从喉咙一路暖下去，她觉得自己的体温在慢慢回来。然后她拿出日记本，翻开最新一页写道："今天是值周第一天。早自习六点多就起了，教室、食堂、晚自习、宿舍走了一整天，腿很酸但还能撑住。中午在食堂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看着孩子们排队打饭，有一个男孩想插队，走过去说了一下他就退回去了。队伍后来一直很整齐，挺好的。晚自习查寝的时候，发现学生宿舍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差。窗户漏风，被子又薄，好几个孩子在咳嗽，有一个男孩蜷在被子里只露一个头顶，问他冷不冷，他点点头。那一刻我说不出来什么，就只是拍了拍他的被子。明天要把感冒药带过去给班主任。我不想让他们在这么冷的地方还生着病硬撑。"

她放下笔，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头边。窗外的风还在刮着，杨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摇晃，在地面上投出细长的、碎碎的光影。九月缩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耳朵里响着风声，和那些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压低的咳嗽声。

她翻了个身，想，明天要把那些感冒药带上。早自习结束后就去找班主任，把药交给他们分给孩子们。她还想找才让校长聊一聊，看学校有没有办法帮宿舍补一下窗户的缝隙，或者添置一些稍微厚一点的被子。她知道这些事情做起来不容易，但值周不就是这样吗，不仅仅是登记考勤、维持秩序，更是看见了问题，就去想办法解决。明天要早起，她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在风声和那个蜷在被窝里的小身影之间，慢慢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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