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3 章 农历三月十三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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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开始往更暖和的方向滑去。
农历三月十三的第二天,风里的凉意又薄了一层。九月早上出门的时候,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缩脖子,站在走廊里感受了一下那阵风吹过脸颊的触感,它是带着一点温度的,虽然不多,但和冬天那种切割皮肤的冷已经不是同一种东西了。
上午有一节大课,长达两小时。对九月来说,这是课表上最难熬的时段之一——时间跨度比常规课长了一倍,孩子们的注意力在四十分钟之后就开始像被拉松的橡皮筋一样慢慢失去弹性,她得不断调整节奏来维系课堂的氛围。今天讲的是语法部分的最后一节,她把内容拆成了几块,每二十分钟换一种讲法,穿插例句、练习和问答,让节奏本身成为支撑注意力的骨架。虽然还是有几个孩子在最后二十分钟开始走神,但她提前准备了两道互动题,把他们拉了回来。下课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小时到了。比她预想的要顺畅一些。
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的嗓子发紧,太阳穴两侧有轻微的胀感,像一节被绷得太久的琴弦。她倒了杯热水,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昨天收上来的练习册,开始批改。两个班的作业,摞在桌上像两座低矮的小丘。她一本一本地翻开,红笔在纸面上游走,纠正单词拼写和书写不规范,有进步就画一颗五角星,错误明显的地方在旁边做个标记。她改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到窗外操场的时候,看到一群低年级的孩子正在绕着跑道跑圈,步子不大但节奏整齐,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往前。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又暖了一些。九月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回宿舍的时候,夏周老师在走廊里叫住了她。"九月老师,"他走过来,表情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介于轻松和郑重之间的神色,"跟你说个事,我准备结婚了。过两周办酒,到时候记得来。"
九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恭喜你!"她搜刮了一下自己贫瘠的词汇库,又想了一会儿,补了一句,"到时候我一定去。"夏周老师笑着摆摆手就走了。九月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觉得今天下午的阳光和这条走廊,都在忽然间变得比平时亮了几分。婚姻和喜事在这个校园里不是常有的事,偶尔有一件,就像一块温热的石头被丢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让所有听到的人都跟着暖一下。
晚饭之后,九月走出校门去村口的小市场买菜。说是市场,其实就是路边摆的几个摊子。蔬菜的种类不多,土豆是常见的,有些青菜,还有几把蔫蔫的小葱。她挑了一把青菜和两根萝卜,付了钱放进袋子里。走到最后一个摊位的时候,她看到那里摆着一小堆橘子,个头不大,皮是那种微微泛青的黄色,散发着清冽的香气。九月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挑了几颗,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大小刚好,握在手里的感觉是实的。她买了一大袋,拎着那袋橘子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轻快了一些,隔着袋子能摸到那些橘子圆润的轮廓,结结实实的,一步一晃,像在口袋里藏了一小袋太阳。
沿着土路往学校走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天边一抹极淡的暖色被缓缓地收拢进山峦的阴影里。远处的山脊线柔和而连绵,上面残留的薄薄一层积雪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她走得不快,手里的菜和橘子在袋子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回到宿舍的时候,她把青菜和萝卜放进了橱柜,把橘子放在桌上,挑了一颗,用指甲轻轻掐开果皮,橘子皮的清香散出来,带着一点微涩的气息。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果肉很饱满,汁水在齿间散开,甜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她又掰了一瓣,慢慢嚼着,觉得那种滋味和这个傍晚的色调是相配的。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九月披上外套,往坦巴老师的住处走。坦巴老师是学校里的老教师,住在校园最靠里的一排平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旧门帘。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去了——坦巴老师偶尔会在晚上放一些老片子,周围的老师们有空就会过去坐坐,看一会儿,聊几句。今晚放的是一部老电影,她已经看过一遍了,但画面泛着旧胶片的暖调,于是她又搬了把凳子坐在角落里,靠墙看着屏幕上的光在暗室中明明灭灭。旁边有人轻声聊着天,有人嗑着瓜子,有人看着看着就靠在了椅背上眯起了眼。坦巴老师坐在最前面,侧影被屏幕的光勾出一条安静的轮廓。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九月从坦巴老师那儿出来,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看到另一个方向有个人影——更古藏毛老师,教数学的。他手里捧着一个铁饭盒,大概是刚从食堂打饭回来,看到九月就放慢了步子:"九月老师,今晚数学课上得晚,刚走。"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聊了几句关于今天下午的那节数学课。九月说:"你上课嗓子可得悠着点。"更古藏毛老师笑了,他说:"习惯了。之前也这样,学生多,课也多。不吃点润嗓子的东西撑不住。"
更古藏毛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九月把他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多说,但觉得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方式在撑着自己,那些看起来稳稳站在讲台上的人,背后也各自有着不为人知的消耗和坚持。
回到宿舍的时候,她发现桌上多了一碗面。碗用盖子扣着,上面的碗沿还微微发烫,揭开盖子,面还带着余温,汤底清澈,里面沉着几片青菜和一撮凉面,面是那种宽宽的手擀面,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香油和醋。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食堂马芹梅,也许是路过的老师顺手。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拌了拌面,低头吃了一口。面是凉的,但调味刚刚好,醋和香油的比例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复杂味道,就是那种简简单单的、吃完之后口腔里清爽而满足的凉。她把一整碗都吃完了,连汤也喝了两口,那点清爽的酸意从舌尖滑进喉咙,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更加宁静而踏实。
她坐在灯下,翻开蓝色日记本,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记下来:"上了两小时的大课,嗓子有点累但还好。改了两个班的作业,有几个孩子的书写进步了不少。夏周老师说他要结婚了,忽然觉得校园里要有一件喜事了。下午去市场买了青菜和萝卜,还买到了橘子,很甜。晚上去坦巴老师那儿看了电影,回来的路上碰到更古藏毛老师,他说数学课上得晚,嗓子已经习惯了。回来发现桌上有一碗凉面,不知是谁放的,醋和香油调得刚刚好,我吃完了。今天过得很慢,但每一件小事都落到了实处。"
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枕头边。那些细小的事像一颗颗被拾起来的石子,有重量,有温度,各不相干,但把它们放在一起便足以拼成这个三月的轮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走廊里会重新响起脚步声和喊声,她会继续上课、批改作业、在傍晚去市场或者不去。日子会像河水一样继续往前流,那些细小的石块沉在水底,被水流打磨得圆润而光滑。她会一直记住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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