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5 章 风与书与球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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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九月醒得不算晚,但拖到很晚才吃上早饭。
原因是她起来之后想把上周的教案重新顺一遍,原以为花不了多少时间,结果一翻开备课本就发现了好几处需要调整的地方,比如某个语法的讲解顺序可以调换一下,某道练习题的例句对学生来说可能太难了。她坐在桌前改着改着,窗外的光线从灰蓝变成了透白,直到肚子发出一声清晰的声响,她才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半了。她合上本子,拿起碗,快步走向食堂。马芹梅正在灶台后面擦锅沿,看到她来了,也没多问,从蒸笼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放在窗台上,旁边搁了一小碟榨菜丝。
"就知道你还没吃,"她说,"下次饿了先过来,教案可以晚点改。"
九月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她端着碗坐在食堂门口的凳子上,慢慢喝完了粥,又把榨菜丝夹了几根放在粥面上,配着喝完。粥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温温地填满了。
吃完饭,她又回屋坐了一会儿。窗外刮起了风,不大,但持续,像有人在远处用一把很大的扇子慢慢地扇着。杨树的枝条被风压向一边又弹回来,反反复复地。院子里晒着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被撑开了又落下。九月看了一会儿那片被单,没什么要紧事需要赶着去做,便决定出门走走。
她沿着操场边的土路慢慢地走。风迎面吹来,带着高原特有的那种干爽和清冽,吹在脸上凉凉的。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跑,追一只瘪了气的皮球,球滚得歪歪斜斜的,孩子们就歪歪斜斜地跟着跑。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条被风拉弯的杨树枝条和那只滚得不直但始终在向前移动的皮球,似乎都在做着同样的动作:往一个方向去,然后被什么力量弹回来,然后继续去。
她正打算往回走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声音——那种密集的、带着鼓点的呼喊声,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喊什么。她循声望去,声音是从村子东边一块空地传来的。她走过去,看到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大多是男人和男孩,也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站在外围,踮着脚往里看。九月站在人群外围,踮脚往里看了一眼——空地上正在踢足球,不是正式的球场,没有球门,只是在两头各放了两块石头当门柱,泥地上被踩得坑坑洼洼的。但是球员们跑得很认真,虽然动作不算专业,但在土坑和风里跑起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子热气是真实的,传得很远。她看到有几个很年轻的面孔,像是村上的青年,还有一些是小学生模样的男孩。有一个人正在带球往前跑,被两个人拦住了,他停了一下把球传给了旁边的队友,队友抬脚射门,球歪了一下偏出了石头的范围,人群里发出一阵叹息和笑声,像被同一阵风吹倒的麦浪。
九月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她没有特别投入地看比赛,也没有急着离开,就那么坐着,让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比赛大约踢了半个多小时,几个球员从场上跑下来喝水,九月在旁边的摊贩那里买了一瓶饮料——那种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瓶盖一拧开,气泡滋滋地冒上来。她付了钱,握着汽水坐在石头边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和凉一起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她又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脚边,继续看场上的奔跑和呼叫声。
看球赛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阳光开始偏西。九月把喝完的瓶子放回了回收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村口方向走去。
村里的小书摊平时就摆在村口的一棵老杨树下面。说是书摊,其实就是一个木板搭的架子,上面铺一块旧布,摆着几十本书。大部分是旧书,书脊上的字有的已经模糊了,页面泛着均匀的淡黄色。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小马扎上看一张报纸。九月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九月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看。架子上的书种类很杂,有成套的教辅材料,有残缺的小说,有几本藏语教材,还有一摞旧的杂志。她翻到最右边那摞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里有几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心理学""教育学"字样。她把它们抽出来,一本一本翻看。书页里有不少折痕和铅笔批注,大概是被人读过很多遍之后流落到这里的,书脊已经松了,有些书的最后一页被折了一个角,像是某个标记。九月挑出六本,一本《教育心理学概论》,一本《儿童发展心理学》,一本《教学法基础》,一本《课堂管理技巧》,还有两本更薄的小册子,翻开来里面印满了案例分析和问答。
她抱着那六本书站到老人面前,问多少钱。老人抬起老花镜看了看她手里的书,没有报总价,一本一本翻看了成色和品相,报了几个数,九月在心里飞快地加了一下,觉得比预想的便宜不少,点了点头付了钱。老人把书用牛皮纸包好,用一根旧草绳捆了个十字结,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六本书,够你看一阵子了。"
九月接过那捆书,抱在怀里。书不重,但压在手臂上的时候有一种实在的、被内容填满了的阻力和安全感。从书摊所在的那棵老杨树旁边看过去,远处的山脊线被斜阳染成了一条暖色的带子,操场上隐约还有人在跑动着,风开始变小了,用旧报纸包着书脊的那种触感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也是这样的牛皮纸和草绳,也是一样的重量和温度。她走回学校,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
回到宿舍之后,九月把捆书的草绳解开,把六本书在桌上一字排开,抹平封面上的卷角,整齐地码在书架上原来的书旁边。那一小排空位被填满了,书脊挨着书脊,看起来连成一片,像一面平整的、被阳光照透的墙。她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心里浮起一种安稳的满足感,像一口深井被注入了新的水。然后她坐下来,抽出最上面那本《教育心理学概论》,翻开第一章。
窗外风还在吹着。她低头看了几页之后,那个下午的所有碎片——早饭吃的粥,风里被吹动的被单和球,那瓶橘子汽水,牛皮纸包着的书——都像是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各自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她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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