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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7 章 一觉睡到九点多


那天早上,九月是被闹钟叫醒的。但按掉闹钟之后她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之间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能听到远处的鸟叫声,能感觉到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在慢慢变亮,但身体就是不愿意浮出水面。等她第二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快迟到了。她匆匆洗漱完赶到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开始响起第一节课的下课铃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幼儿班大班的课,她和郝南才让老师一起带。幼儿班在校园最东边的一排平房里,课桌椅比小学部的小一号,孩子们也是小一号的人。九月走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好了,但坐姿五花八门,有的歪着身子,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小脚在凳子下面晃来晃去。郝南才让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手里举着一张图画卡片,正在教他们认识颜色。九月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教室靠墙的位置,看着他在前面一张一张地展示图画,每展示一张,孩子们就跟着念一遍,有的声音响亮,有的含混,像一群小羊在试着学同一个调子。她看着那群努力分辨着"红色"和"绿色"的小脑袋,心里浮起一种很淡的、像被温水泡着的感觉。

下了幼儿班的课,九月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热水。但那一小会儿的休息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紧接着就是午饭时间。食堂里人不多,九月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盘子里的菜和平时一样,但她夹起第一口饭送进嘴里的时候,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不是饭菜的问题,是身体在告诉她什么。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觉得胃里有一种奇怪的胀感,不疼,但像里面塞了一团不太安分的东西。她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慢慢吃,但还是觉得肚子里那种胀胀的感觉没有消退。旁边有人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

午休时间她回宿舍躺了一会儿。她闭着眼躺着,感觉那股胀感从胃部慢慢往下沉,沉到腹部的位置就停住了,不太舒服,但也不到疼的程度,更像是一种钝钝的、被撑住的感觉。她没有睡着,只是躺着。等到下午的预备铃响的时候,她慢慢坐起来,用手按了按肚子,觉得好像比中午好了一点点,但也没有完全消失。她站起来穿好外套,拿起教材走了出去。

下午有三节课。第一节是英语课,五年级二班的。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好了,有几个正在低头翻课本,有几个在跟同桌低声说话,看到她就住了嘴。她走上讲台,翻开备课本,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比她预想的要费力一些。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能感觉到气息不如平时通畅,像一条流着流着撞上了一块石头的溪水。她放慢了语速,把每一个词都咬得更清楚了一些,靠着节奏的调整撑着整节课的框架。这堂课讲的是新单元的单词和句型,她依然带着他们读了、练了、造句了,在教室的过道里走了几个来回,弯下腰看了看几个孩子的书写情况。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桌角站了片刻,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直起身继续走。没有人注意到那几秒钟的停顿,她又回到了轨道上,像一艘被浪推了一下的小船,短暂地偏出航线,又重新稳住了方向。

后面两节课是音乐课。九月原本的计划是上新课,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感觉身体里的那股胀感比刚才又重了一些,她的声音也比第一节英语课的时候更沉、更散了一些。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仰起来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她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教新课了,让孩子们自己唱他们学过的歌。

"今天大家自己来,"她说,"想唱哪首就唱哪首,谁想唱的可以到前面来,带着大家一起唱。"

孩子们愣了两三秒,然后像被捅破的蜂窝一样炸开了。第一个举手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她走到前面,声音不大但很稳地起了一个调,唱的是上个月学的那首《草原上的风》。第二个人唱了另一首,第三个人唱完之后没有人举手了,九月问了一句"还有谁想唱",角落里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男孩慢慢举起了手,站起来唱了一句就跑回座位了,声音很短促,但调子很准。整个课堂在一种松散而自发的秩序中运转着。九月坐在讲台一侧的凳子上,把时间交给了他们自己。她感觉到肚子里那团钝重的东西随着她的注视和倾听,慢慢地退到了一个更远的位置,不再占据她的全部意识。

放学铃响的时候,孩子们散去了。九月坐在凳子上又多待了几分钟才站起来,收拾好教材和粉笔盒,慢慢地走回办公室。肚子里的胀感还在,但不再像下午刚开始时那么明显了。

晚饭她没有吃太多,喝了一碗热汤,又吃了一小块馍。回到宿舍之后,她坐在桌边把明天要用的教案翻出来,把第三单元的最后一课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在几个需要格外强调的细节处加了标注,在旁边画了简短的提示符号,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桌子右上角。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她看到自己床头的闹钟——九点半了。

她忽然觉得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不是下午那种钝重而持续的胀,而是一种更全身性的、想被一床厚被子完全裹住的困倦。她平时不会这么早就困,但今天身体像是集体做了一个决定,不再听她脑子的调配。她慢慢洗漱完,换上睡衣,把被子掀开一角坐进去,躺下来。枕头接住了她的后脑勺,她感觉到身体的重量在床面上均匀地铺开,像一滴墨水被吸进了纸的纤维里,缓慢地、彻底地扩散开来。

窗户没有关严,一条窄窄的缝里渗进来夜晚的凉风和远处隐约的狗叫声。九月没有起来去关窗,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她侧躺着,看着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红砖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白线比往常窄一些,被窗帘的一个褶角挡住了大半,但在地面上的那一段依然亮着。

她以为自己还能想一会儿事情,比如明天那节课的哪个环节还需要再改一改,但意识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困意像一块厚实而松软的毯子,从头顶开始往下盖,均匀地、不由分说地把她整个人包裹了进去。她在被那条银线照亮的、窄窄的红砖地面上多看了一眼,然后把眼睛合上了。

第二天九月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变成了一种柔和的、靠近正午的白色。她侧躺着没有动,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肚子里那团胀感消失了,身体没有哪里疼,也没有发沉的迹象。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多。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时间了。九点多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被子表面铺开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她伸手把手掌放在那道光里,感觉到温度从掌心慢慢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流了一小段。她没有急着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看着窗外在晨光中舒展的杨树枝条,又看了一小会儿那道贴着窗帘边缘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移动,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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