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3 章 雪花、藏语与跷跷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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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九月是被窗外的亮光晃醒的。那亮光不像阳光,是一种更柔和的、均匀的白,像有人把整片天空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宣纸。她坐起来拉开窗帘看了一眼——下雪了,细密密的雪粒从低垂的天空中落下来,落在杨树光秃的枝条上、操场的泥土上、瓦房的屋顶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边缘的白色,像撒了一层刚刚研磨过的细盐。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小会儿。这大概是她来麦秀小学之后见到的最后一场春雪了。那些雪花落在窗台上,还没来得及堆积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沿着窗框的纹路慢慢往下流,在窗台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她多看了几分钟才放下窗帘,开始穿衣服。
洗漱的时候,她感觉到空气比前几天湿了一些,带着雪水化开时那种特有的清凉气息。她穿过操场的时候,雪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脚下先是一阵软,然后再踩到坚实的土地。
第一节课是给幼儿园大班上的数学课。
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各自玩着。有的在摆弄积木,有的在翻一本画册,有的趴在桌子上看窗外飘动的雪。她一进门,就有几个孩子喊她"九月老师",声音参差不齐的,有的高有的低,像一串松散的铃铛被风吹动。她笑着回应了一声,走到讲台前面,把一叠小卡片放在桌上。那些卡片是她昨晚临时做的,每一张上面都画着不同数量的圆点——从一到五。她的计划很简单,让这些孩子数圆点,用一些小木棍拼成对应的数字,然后找到正确的卡片放在旁边。
数学课的前半段进展得比想象中更顺一些。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已经认识了数字,能很快地把卡片和圆点对应起来。但后面有几个孩子把两个圆点和三个圆点搞混了。九月蹲在桌子旁边,把卡片一张一张地摆开,指着圆点带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数,放慢了语速,把数字和他们伸出的手指连起来。她用拇指腹点着画纸上的圆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个最小的小男孩终于把三根手指一起伸了出来,举在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张画着三个圆点的卡片,又看了看九月。她点了点头,把卡片递给他——他用掌心把它按住了。
下课的时候,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跑到她面前,仰着脸说了一句话。九月没有听懂,那是藏语。女孩又说了一遍,歪着头看她,像是觉得她应该能懂的样子。九月蹲下来:"你能用汉语再说一遍吗?"女孩想了想,换成生硬的汉语说:"老师,你……你明天还来吗?"九月说:"明天不一定,但过几天还会来的。"女孩听完,转身跑回了座位。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男孩,是幼儿园大班的,今天没有上她的课,但认识她。他嘴里正念着几个音节,像是在背什么东西。他看到九月走过来,停下来,看着她的脸,然后重复了一遍刚才念的那几个音节。九月没听懂,但她意识到他是在教她,等着她跟着念一遍。她复述了那几个音——发音不太准,声调有些飘,像试图在一根走得很稳的绳子上保持平衡。男孩听完她说的之后,没有纠正也没有点头,又换了一个词,念了一遍,然后停下来看着她。
九月跟着念了。他接着又念了一个。直到走廊的尽头传来另一个孩子的喊声。男孩回头应了一声,然后对九月摆了摆手,跑开了。九月站在走廊里,把那几个词又默念了一遍,记不住全部,但记住了其中两个音。她走着回办公室的时候,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那些音像一些不规则的碎片,被暂时收拢在同一个地方,还拼不成完整的形状,但已经有形状开始轻微地浮现出来。
下午的时间她留给了自己。雪停了之后,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幅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淡墨山水。她不打算出门,就在屋里看了一部电影——老片子,节奏不快,配乐舒缓,像一条流速很慢的河。她靠在椅背上,没有刻意去消化情节,让那些镜头和对话在眼前自然地流过。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仍然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像一枚被洗净了的浅色珠子,在午后淡淡的天光里半明半暗地悬着。
傍晚的时候,日巴老师敲了她的门,递给她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块奶渣,白中带黄,表面有一层细碎的粉末。九月接过来谢了他。日巴老师摆摆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拿起一块尝了尝,口感干燥,咬下去有一点沙沙的质地,慢慢嚼开之后有一股微酸的奶香味,像在舌面上缓缓铺开的丝绸。
晚饭是饺子。九月去食堂的时候,看到马芹梅正在灶台边捞饺子,白生生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但她走近了才发现,那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她端着自己的碗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盛了一碗白粥,端着粥碗坐到了靠墙的位置上,一勺一勺地慢慢喝完了。
晚饭后,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九月走出食堂的时候,看到一年级的几个孩子正在操场边上的跷跷板那儿玩。她走过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小女孩看到她就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老师,来玩!"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上去,在木板的一端坐稳,双手握着边缘。一个男孩坐到了对面,木板微微倾斜,然后上下起伏起来。她的身体随着跷跷板的节奏一起一落,能感觉到对面那个小小的重量在每一次上升和下降中与她交换着力度。那几个孩子围着看,轮流排队等着坐上来。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她的体重和孩子们的体重在一端和另一端之间来回传递着。她没有数自己坐了多久。等到要回宿舍的时候,她从木板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宿舍的路上,她路过一个摊位,在那里看到一个小男孩正在低头翻着箱子。他的手在箱子里翻动了一下,然后掏出两根白色的雪糕,举着跑向她和旁边一个同伴,一根给了同伴,一根递到九月面前。九月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雪糕已经稍微融化了一点,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糖汁。她咬了一口,是奶味的,不甜,凉意从舌尖漫开,一直渗进被雪洗过的空气里。她站在路边把那根雪糕吃完了,把包装纸叠好,带回了宿舍。
晚上,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水开之后放了一把细挂面,煮了三四分钟捞出来,加了一勺酱油、几滴香油,又撒了一小撮葱花。她端着碗坐在桌边,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葱花和香油被热水激活之后那种清新的香气。她慢慢地吃完,喝完汤,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
窗外又飘起了极细的雪花,像一层被风吹散了的粉末。她从窗户望出去,操场、瓦房、杨树、远山,都已经被雪重新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正在夜色中慢慢变厚,像一行正在被时间的笔迹慎重地拓印下去的句子。今天的雪、那个教她藏语词的小男孩、跷跷板另一端传递过来的重量、奶渣和雪糕的味道、那碗面的温度——它们各自独立,又像是被同一根线缝在了一起,属于同一个傍晚、同一场雪、同一个正在缓慢落定的时刻。她立在窗前,看着那层白色沿着地面的弧度缓缓地向前推进,覆盖她来时的脚印,也覆盖她要离开的方向,然后躺下来,盖好被子,听着窗外雪花落在瓦片上的细响,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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