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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1 章 酸梅汤与论文


那天早上,九月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的时候,窗外正飘着极细的雨丝,斜斜地落在窗台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她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经在心里列好了——写论文,读书,学广播体操,帮巴老师改作业,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琐事。她先把文档打开,在标题栏敲下一行字:《藏族自治县教育资源现状》。光标在标题下方闪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敲第一段。

她写得很慢,每写一两句话就停下来想一想,再接着往下打。窗外的雨声不大,像有人在远处持续地翻着一本厚书的纸页,细微而绵密。第一段她写了大约半个小时,第二段快了一些。她停下来读了一遍,觉得结构有些散,于是删了几行重新写。论文的进度比她预想的要慢,但慢得并不令人焦躁,更像是一根被均匀抽出的线,顺着固定的方向缓缓延伸。

写了一个多小时后,她站起来走动了一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书是她之前买的关于教育政策方面的,她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记了两条笔记,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阳光在这个时候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在桌面上,把摊开的笔记本和键盘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窗外那阵极细的雨已经停了,窗台上的水痕也正在被太阳慢慢收干,留下几道浅淡的、正在变淡的轮廓。

下午的时候,九月去操场边学习广播体操。这是学校每天上午都要做的集体操,但她一直只会在旁边看,没有完全学会。今天正好有空,她站在操场边缘,跟着远处传来的音乐节拍比划着动作,抬手、转身、屈膝、伸展,把手臂举到与肩平齐的位置,再缓缓落下,就像把一枚无形的印章反复盖上又掀开。她的动作不算流畅,有些节拍需要慢半拍才能跟上,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跟着音乐做完了整套动作。做完之后她站在操场上喘了口气,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碰到了巴老师。巴老师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看到她便说:"你来了正好,帮我改一下这些作业。"九月接过来一摞,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第一本作业。巴老师坐在旁边批改自己的那摞,他们偶尔交谈一两句,有时候是讨论一道题的答案,有时候是说着别的什么。

改完作业之后,九月去学校附近的小卖部买东西。她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排酸梅汤,一共五根,塑料包装被冷藏柜的气流吹得微微起雾,封口处结着细密的水珠,握在手心里凉意沿着指节缓缓散开。她付了钱,把酸梅汤装进袋子里往回走。回到宿舍,她拆了一根,咬了一口——酸和甜同时涌上来,凉意从舌尖漫开,像一小片被时光封存过的切片,带她回到许多年前的某个午后,那时的酸梅汤也是这样透明包装,也是这样一口下去让整个口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

九月坐在床边慢慢地吃完了一根酸梅汤。她看了看包装纸上印的保质期,还有好几个月。她把剩下四根放进冰箱冷藏室里。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正在缩短的光。九月坐在那片光里,把电脑重新打开,把论文文档往下拉了几行,开始写第三段。光标在屏幕上稳稳地跳动着。这一次她写得比上午顺畅一些,手指没有再在键盘上停留很久。

傍晚的时候,九月在走廊上碰到了同桌——住她隔壁的一位年轻女老师,今天有事回来得晚,正提着一袋东西往宿舍走。九月帮她把袋子提到了门口,然后回自己屋子,把电脑合上,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天色,云层正在变厚,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线的上方,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灰紫,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收拢的幕布。

天黑之后,九月回到了电脑前,继续写论文。后面的部分她还不太确定结构,但先试着把已经想好的内容写出来。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地响着,偶尔停下来,过一会儿又重新开始。窗外的风比傍晚小了一些,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坐回桌前,继续敲字。光标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向前移动。

她停下笔,合上笔记本,把电脑关了,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不像前几天那样明亮,云层薄薄地覆盖着天空,透下来的光是均匀的、柔和的,像一整块被水浸泡过的羊皮纸,边缘模糊,光线从纸背透过来,在地面上漫开一团均匀的暖白。九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把窗帘拉严实,关了灯。屋外那棵杨树的枝条在月光下安静地伸展着,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落得很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九月在躺下之前侧头看了一眼窗台,那排喝空的酸梅汤包装已经被她收进了垃圾桶,但那股凉丝丝的甜意和它们混合起来的气息,还像一道蜿蜒的水痕留在舌面与记忆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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