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出来唐僧不是在闹脾气。

这个和尚虽然啰嗦、虽然懦弱、虽然动不动就威胁他。

但对方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

懂什么东西呢？

猴子看着地上那三枚金箍。

又看了看唐僧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当初观音菩萨说过的那些话。

也罢，戴就戴吧，反正一个箍儿还能把他怎么着不成。

他可是大罗金仙圆满，悟到半步混元的大仙。

连天罚之雷都劈不死他，天庭都弄不死他，一个金箍算什么？

就当做装饰圈罢了！

他走过去，挑了个最小巧的箍儿，往头上一套。

金箍刚一戴上。

唐僧便从袖中掏出那张早就翻得起了毛边的紧箍咒，合掌念了起来。

咒文从嘴里吐出来的那一刻，箍儿猛然收紧。

猴子头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疼痛不是皮肉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是连元神都在被一根烧红的铁针反复穿刺的疼，是天罚之雷劈在身上都远远不及的疼！

孙悟空惨叫一声，整个人从青石上翻下来。

他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双腿乱蹬，尾巴抽在地上劈啪作响，砸碎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

金色的血混着泥土糊了半边脸。

他拼命用手去抠箍儿，但那箍儿像是长在了颅骨上，越抠越紧，越紧越疼。

他用头撞树，树断了。

他用头撞石，石碎了。

他用头撞地，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可那疼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剧烈。

随着唐僧念经，他脑门的剧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感受到了无比的剧痛！

“师父……师父别念了！”

“俺……俺听话！俺以后都听你的！快停下！！”

孙悟空在地上翻滚着嘶吼，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字，双手死死抓住唐僧的僧袍下摆，浑身都在颤抖！

他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剧痛啊！！

从来没有！！！

唐僧看着眼前这个疼得满地打滚的猴子，手心里的冷汗把经文的边角浸得透湿。

他想起观音的话，想起那老仙的话。

泼魔、杀心未泯。

他咬了咬牙，逼自己继续念下去。

每念一个字，箍儿便收紧一分，他的手指也跟着收紧一分。

念到后来他的声音也发了颤。

他也在害怕，心里有一万种负罪感在翻涌，可他不敢！

他要让猴子记住这个疼，记住谁是师父，记住以后谁说了算。

等他把经文念完一遍之后才缓缓合上了唇，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孙悟空终于停止了翻滚，浑身虚脱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泥土和血渍往下淌，身上的锁子黄金甲沾满了灰尘和碎石。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根根暴起，抬起头看着唐僧，眼中有一股杀意一闪而过，紧接着被压制下去，换成了驯服和顺从。

他翻身爬起，重新跪下，声音嘶哑：“师父，俺老孙知错了，以后师父说什么，俺便做什么，绝不违抗。”

“嗯，你若是早早懂事便好，贫僧是你的师父，你身为贫僧的弟子，一言一行都会连累到贫僧，这一路我们是去西天取经的，而不是去杀戮的！”

“你若是经常杀戮，怎叫普度众生？”

唐僧面色威严的盯着这只猴子。

当看到泼猴脸上浮现出恐惧神色以后，内心不由一喜。

果然那位老仙说的不错。

唯有用金箍束缚，这妖猴才会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师父，您这金箍从哪里来的？怎么如此厉害？”

“俺老孙大闹天宫时跟过许多大神大仙厮杀斗法，却不曾见识过这般厉害的法宝啊！”

孙悟空有些恐惧的说着。

小心翼翼的朝着唐僧走过来，眼底闪动着强烈的杀意。

只是唐僧没有看到孙悟空脸上的杀意，得意道：“贫僧自然有贫僧的法门，这一点你便无需去管了！”

“师父，您可真有本事……”

孙悟空靠近唐僧数米之外，猛然手中掏出金箍棒朝着唐僧脑门砸过去！！

速度之快和扑面而来的杀气重重！

让唐僧脑袋一片空白。

他连念经都忘了，怔怔的愣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金箍棒落下。

然而就在金箍棒距离唐僧仅剩一寸的时候，孙悟空脑门上的金箍猛然紧缩，剧痛使得孙悟空再度忍不住蜷缩在地上哀嚎起来！

痛！！

太痛苦了！！！

那种剧痛的感觉，让孙悟空整个猴儿心神涣散，一切思绪都崩溃，无法凝聚精神和注意力。

而这一幕也让唐僧清醒。

唐僧冒出一身冷汗，他不顾孙猴子的疼痛。

猛然在原地念起了真经。

这一次，唐僧不顾孙悟空是痛苦还是假痛苦，拼了命的念经，念到孙悟空脑浆崩开、口喷鲜血，方才停下来。

只是一看到孙悟空眼睛扫视过来的时候。

又连忙念起了经！

“别念了，别念了！俺老孙服了，俺怕了！”

孙悟空双手死死抠着头上的金箍，整个人在泥地上翻滚挣扎，锁子黄金甲沾满了枯草和碎石子。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嘶吼，是哀嚎，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求饶。

那金箍勒进皮肉的痛不是寻常法宝能比的。

专克元神的禁制之力沿着颅骨缝隙往里钻，像是有一万根钢针在脑浆里翻搅。

他疼得尾巴在地上噼啪乱抽！

“你这泼猴屡教不改！”

唐僧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地上的猴子，手指仍掐在念珠上，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心里也在发虚，但面上分毫不露：“你这泼猴奸诈狡猾，谁知道你是不是真怕了？前几日杀那几百条人命时你怎么不怕？叫为师秃驴时你怎么不怕？今日念了几句咒你便说怕了，怕得未免太快了些。”

“刚才你还想对贫僧出手，呵呵，心性太凶了吧？”

“俺真的怕了！真不敢了！师父您停下！俺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你让俺挑水俺绝不劈柴！”

孙悟空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不是装的，是真疼。

当年在斩仙台上天罚之雷劈了四十九道他都没皱过眉头。

但这金箍的疼跟那些都不一样。

那些是从外面打过来的疼，金箍是从里面往外撕的疼，撕的是元神，扯的是根基，躲不掉也扛不住！

唐僧终于停了念咒。

孙悟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把金甲里的内衬浸得透湿，额前的猴毛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他缓了几口气。

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唐僧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有一闪而过的杀意，但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

他没说话。

一个筋斗云翻上天去。

眨眼间便消失在西边的云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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