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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阿难领群魔万鬼


第1259章  阿难领群魔万鬼

    穿过影壁上的日月门,所谓日月门,便是开在白墙之上的空门,其形浑圆无缺,宛若大日。

    但门后却半遮半空,犹如缺月。

    此门多是富贵人家园林框景所用,不知为何用在了这佛门青龙寺中。

    被框住的后殿西壁正中的壁画,正是那幅三身佛。

    魔道纸人元神在日月门前,久久驻留。

    因为被框住的佛像,正是三身佛右尊,代表应身的释迦佛。

    他身后侧有二弟子随侍!

    一位眉目低垂,手中犹如拈珠,嘴角含笑,正是开创佛门禅宗的摩诃迦叶。

    昔年释迦讲法之时,以手拈花,将自己心中的摩尼珠现示诸弟子。

    诸弟子皆困于外相,唯有迦叶透过那花,看到了释迦心中佛法如珠,通晓了太上传释迦,释迦再传下的一种以心传心的智慧。

    故而佛门诸宗道统之中,唯有禅宗和道门关系尚可。

    但这里是密宗的中土本坛青龙寺,就算要描绘密宗三身佛本尊坛城相,也不应该造作此拈珠法相才对?

    而另一位弟子就更古怪了!

    他面如秋满月,眼似青莲华,宛若秀丽少年,只看姿容便知其乃是释迦弟子之中,最受女子倾慕的阿难。

    但这尊站在释迦身后的画像,却不是最常见的庄严相。

    而是嘴角亦含笑,面带春情,眼神温柔无限,手中如握戒刀的有情相!

    却是阿难受劫破戒,身中魔道无上娑毗迦罗先梵天咒心神动摇的那一幕。

    昔年阿难遇摩登伽女,因其心慕阿难姿容。

    故而以魔道娑毗迦罗先梵天咒害之,令其心神动摇,将坠欲海之中。

    娑毗迦罗先梵天咒乃是一种无上幻术,阿难竟受不住幻术,即将沉沦其中,佛祖只能以楞严咒救之。

    佛经中说阿难就此脱劫而出,显真性不动自心妙明,常光现前性周法界。

    歇即菩提,不从人得!

    一举证得正果,因而才有龙族秘藏的《楞严经》。

    但唯有魔道才知道,阿难并未脱劫而出,而是受劫破戒。

    摩登伽女本是一位魔道大君,昔年其出身极为不堪,却和阿难在井边相见,其身受万类之嫌,为众生所恶,唯有阿难不弃,受了她亲手的供奉。

    因而发下大愿,身入九幽,在千万幻术之中修成娑毗迦罗先梵天咒,成就天魔。

    此咒又名万幻大咒,乃是世间一切虚妄所化,能堕人元神!

    天魔证就大道,最佳的途径便是自他人处夺道。

    摩登伽女持此咒,化为千百美好女相,引诱阿难,因此咒法极高,每一种美好之相,都足以让佛陀动心,如此千回百转之下,纵是阿难亦难抵诱惑,身入劫中。

    释迦令摩柯迦叶持摩尼珠,宣真幻之法,由幻入真,次第成就。

    迦叶将灵珠带给阿难,却见灵珠照破万幻,显露摩登伽女丑恶至极的面孔。

    摩登伽女羞愧至极,掩面而逃,迦叶以为度化了阿难,却见阿难持楞严咒,走出那千万幻术,寻摩登伽女而去,终于在九幽被万鬼所困,陷入绝境之际,求得无上天魔九幽魔祖掀开九幽无尽暗,找到了躲藏在最深处的摩登伽女。

    言说楞严破尽万幻,看穿万相,却唯有真情不变,唯有情不空。

    却是阿难在楞严咒破去万般幻术之时,却发现了摩登伽女隐藏至深的真心,为其真心所打动,故而追来的故事。

    于是阿难在九幽和摩登伽女结为夫妻,成就了佛门之中最为凶险奇异的外道之一——有情道果。

    这便是佛魔之间,最为隐秘……

    但在道君之境亦是最为著名的一段公案——阿难破戒的故事!

    至于后来阿难持刀破戒后,又持刀归戒,重入佛门有情道果大成,但再不能圆满的故事,又是后话了!

    阿难破戒的故事,乃是广寒仙子之前,诸天万界最有名的一段情劫。

    身为密宗中土总坛,青龙寺纵然要画佛祖的二弟子侍立两旁,也应该是最常见的合掌礼佛相,而非持刀破戒相。

    这已经近乎魔道,而非佛门了!

    释迦身边的两尊弟子相,一尊拈珠而笑的传法相,乃是中土禅宗的起源。

    另一尊持刀破戒的有情相,更是近乎魔道。

    密宗中土祖庭,描绘这二相,实在是古怪至极。

    不提魔道那尊纸人元神心中的震动,曹六郎和拓跋焘对于这些壁画后的种种隐秘一无所知,自然也无所觉。

    穿过日月门,却见后殿暗室之中,有一灯长明。

    昏黄的灯光映照著四面的壁画,一种淡淡的昏黄镀满白墙,带来一种古朴陈旧的感觉。

    灯火摇曳,越显寂静!

    寂静到了殿外雪花飘落的声音都如此明显。

    沙沙的声音笼罩整个天地,如此天地仿佛凝成了一片,为无边黑暗遮蔽,越显这殿中的一盏孤灯那一种淡淡的孤寂和温暖。

    后殿空空如也,这种淡淡的光明,似乎让人忘了自己身边的人。  

    众人不禁放慢脚步,放轻了呼吸……

    踏入后殿,众人的目光一下掠过那三身佛的壁画,目光落在了北壁西铺壁画下的那盏青灯上。

    灯光如豆如珠,好似有人端著它在壁画之上久久端详,随手放在了旁边一样。

    但无人注意到,曹六郎手中的白灯笼之中,邪异的烛光,照彻一切隐秘的烛光,竟然被那昏黄的灯光掩盖。

    就好像一层层时光晕染了昏黄,迟暮了时光,为他们,为这些壁画都染上了古旧的味道!

    北壁西铺上的壁画,是一幅《阿难引领群魔万鬼图》。

    「阿难!又是阿难?」

    纸人心中被一种淡淡的恐惧,一种异样的感觉笼罩。

    明明是佛门圣地,画的也是佛经中常见的题材,但他就是感觉到一种异样的不安。

    看了一会,纸人终于看出了问题。

    壁画之上群魔万鬼栩栩如生,但引领群魔万鬼的阿难,却只是一个身著白色僧衣、模样柔弱不堪的形象,没能画出半点佛性和庄严,而只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凡人模样。

    他不像是佛弟子,反而像是人间的一介书生。

    他背对万鬼群魔,好似在恐惧,躲避著它们。

    透出一种可怜、弱小的模样。

    背后的万鬼恐怖,群魔强横,尤其是一个个魔影跟在阿难后面,好似要将他吞噬。

    阿难垂目,群魔凶狂,实在不像是佛门水路道场画常见的样子,尤其是此画本来画的是阿难引领群魔众鬼,施食救度,乃是佛门救度众生,以示一切群魔恶鬼皆可度化的壁画。

    但在此画之中,竟有阿难舍身,以饲群魔,被众鬼分食得诡异祭祀感!

    倒也意外贴合了一丝大雪山密宗巫佛混杂的韵味……

    但这幅壁画,还是太诡异了些,不像是阿难受佛点化,度化众生,而像是阿难沉沦,求人度化。

    曹六郎毕竟出生皇家,对书画一道,向来有所鉴赏。

    此道和观想派关系极大,乃是极少数能显化道蕴,助人观想,蕴养神魂,增长道行的法门。

    南晋世家便极为擅长此道,甚至为此专门汇总天下能够蕴养神魂的法门四十种,号称『赏心悦目,四十乐事』。

    有:高卧、静坐、尝酒、试茶、阅书、临帖、对画、诵经、咏歌、鼓琴、焚香、莳花、候月、听雨、望云、瞻星、负暄……

    「此画……」

    曹六郎刚刚开口,只感觉自己的心神都被那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会被万鬼分食,群魔吞噬,危在旦夕的阿难吸引。

    那种若有若无的张力,那种混合了怯懦、卑微、善良却又无能的弱小感,扣人心弦。

    似有千百种人性,蕴藏其中。

    曹六郎张了张口,欲说却无言。

    转头却看到那寄托了魔道元神的纸人不住颤动著,浑身上下竟已湿透。

    拓跋焘更是浑身僵硬,宗爱几乎瘫软在地。

    纸人浑身汗出如浆,那点点滴滴犹如醍醐,犹如油脂的银浆涌出,却是它元神之中涌出的精华。

    它勉力挣扎,深深低下头去,好似叩首,又好似逃避一般,看向那一盏青灯,避免再看到那幅壁画。

    曹六郎将身上的玄裘脱下,朝著拓跋焘和宗爱当头罩去,厉喝一声:「醒来!」

    两人在那破破烂烂的玄裘之下骤然挣扎了片刻。

    尤其是那玄裘的黑羊羔皮,纵然灵性大减,但裹著的阴影依旧犹如实质,向著两人的五窍深入,包裹住了他们整个头颅。

    「你们看到了什么?」

    曹六郎知道这壁画有古怪,也忙闭上了眼睛。

    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后殿中,分外冷清。

    一个极为干涩,就好像在沙漠跋涉了十天十夜,犹如粗粝的砂砾相互磨砺一般的声音响起,让曹六郎吓了一跳。

    仔细分辨,才认出那是拓跋焘的声音。

    「我在那群魔之中,看到了一尊极致邪恶,极致杀戮,仿佛主宰群魔的战争源头一般的魔神。」

    拓跋焘道:「我在它身上看到了一切战争,一切杀戮,一切灾劫,一切征服的源头。」

    「一种无与伦比的狂热和野心!」

    宗爱也低声道:「我看到了将十二尊大力白骨神魔融为一体的一尊白骨魔神;看到了怀抱九子的天鬼;看到了背负地狱的魔象;看到了至尊至贵的大自在天子;看到了无头以乳为眼的刑天;看到了蛇尾人身的古皇;看到了从九幽一跃而出的天龙……」

    他微微沉默,继而道:「魔道有多少源头,我便看到了多少尊魔神,你可知道……」

    说到这里,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还是纸人老魔,清醒的最快,还能保持冷静道:「此画,画的是魔道源头!一定出自一个极为恐怖,融汇一切魔道的大宗师手中。」

    「那阿难象征著人性,而群魔万鬼则是人性之中的各种邪恶和杂念,将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演化为一尊魔道源头,此人恐怖至极,我在他面前不过如蝼蚁一般。」

    曹六郎试探性的说出了那个名字:「李尔?」

    纸人激烈的反驳道:「不,应该叫他钱晨……此人觉醒胎中之谜,而且已经尸解,和此世的身份有多少联系?你去李家问问,敢不敢叫他『李尔』?」  

    纸人似乎知道了自己失态了,又沉默了一会,半晌才道:「李尔不愧是证就升堕道果,诸天万界数十万年来最接近圆满道果的人。」

    「我怀疑他入楼观道之前,应该是魔道的一尊鼎鼎大名的魔君!」

    「他画的这幅《阿难引领群魔万鬼图》,乃是将无数幻相落笔,直面自己唯一的真实。」

    「以真制幻,直面本性。」

    「那一尊尊群魔,是他心中欲念的根源,是他的恐惧、绝望、谵妄、愚钝、幻想、痴迷和欲望。那宛若魔道本源,一尊尊可以观想出魔经,炼成我等魔道诸派根本法门的魔神之形,反而是虚妄和幻相所化。」

    「他以真实的自我,真实的欲望执群魔,将自己曾经有过的所有的杂念,尽数画出。」

    「袒露出来!」

    「暴露出最『真实』的自我,便是那位『阿难』。他画的并非是阿难,而是自己……」

    「不愧是可以执掌太上道尘珠的人物,此人在真幻之道上的造诣,便是不依靠道尘珠,只怕也能成就道果了。」

    纸人叹息道:「背对群魔,孤身一人的阿难便是他的自画像。」

    「为何是阿难呢?」拓跋焘微微皱眉道:「莫非他还有一世是佛门的道君?」

    纸人微微一噎,道:「不排除这种可能,因为此人佛法造诣亦是不浅。」

    曹六郎瞥了他们一眼,忽而开口道:「是不是因为情劫?」

    「楼观道那人炼就升堕道果,依靠的便是广寒情劫!他将升堕道果一分为二,寄托其堕落道果于堕落魔君身上,并将其分尸镇压。」

    「其中必然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

    「而阿难,正是释迦弟子之中情劫最重之人……」

    此话犹如雷霆一般,骤然劈入了众人心中,好似将种种迷雾一劈而散,显露出钱晨此人出身重重迷雾下的一缕真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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