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骨香初现
离开黑石沟的第七天,我和老柴到了冀西地界。
风里的阴寒像是渗进了骨头缝,舌尖的伤口结了痂,但眉心里那点阴冷感却如附骨之疽——夜哭岭女鬼虽散了,她留下的那缕“梦种”还在。得找个纯阳之地,借正午日头慢慢化去。
老柴在前头推着那辆吱嘎作响的自行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在他怀里揣得严实,人逢喜财,连背都挺直了些。
“吴师傅,前头就是黄柏峪。”他回头,咧着嘴,“有个远房表亲在那儿,咱去歇个脚,弄点热食。这连着啃了几天干粮,肚子里都没油水了。”
我点头,没说话。
目光落在路旁的枯草上。已是深秋,草木凋零是常事,但眼前的枯黄里,掺着一丝不正常的灰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连腐烂都慢了半拍。
观气之下,更不对劲。
寻常荒野,死气、地气、微弱的草木生气混杂如麻。可这附近的“气”,太干净了。干净得只剩下一种……黏稠的、近乎凝固的灰白,像陈年的蛛网,淡淡地笼罩着四野。
没有生气,也没有剧烈的死怨。
是一种停滞。
“老柴。”我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干涩,“你这表亲村里,最近太平吗?”
老柴一愣:“太平啊。穷是穷点,但没听说闹什么事儿。咋了,吴师傅,您又瞧出啥了?”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走吧。”
黄柏峪是个嵌在山坳里的小村,几十户人家,房子多是石头垒的,低矮破旧得像一堆胡乱堆叠的坟冢。村口有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像无数只伸向天空求救的枯手。
老柴的表亲姓孙,是个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汉,住在村东头。见我们来,倒是热情,张罗着要烧水做饭。
“别忙活,有口热水就成。”我拦住他,在堂屋坐下,“老伯,村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比如,人无缘无故犯困,睡不醒了似的?”
孙老汉正拿着葫芦瓢舀水,手一抖,水洒了些出来。
他转过身,眼神有些躲闪,浑浊的眼球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一圈:“同、同志,您问这干啥?”
“随口问问。”我盯着他,目光没移开,“有,还是没有?”
堂屋里一阵沉默。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着孙老汉脸上明暗不定的皱纹,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每一道都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良久,他叹了口气,放下瓢,蹲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
“有。”他声音发干,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村里那口老井,水不对劲。”
“井?”
“村中间那口,打明朝就有了,甜水井,养活了咱村多少代人。”孙老汉点上烟,猛吸一口,烟雾混着他身上的陈腐气味弥漫开来,“可打上个月起,井水……泛香。”
“香?”
“说不清啥香味。”他皱着眉,额头的皱纹挤成一团,“有点像檀香,又有点像……年头久了的胭脂味儿。刚开始大家还觉着稀奇,尝了,水还是甜,就没在意。可后来……”
他顿了顿,拿着烟杆的手微微发抖。
“后来,喝了那水的人,一个个都开始贪睡。白天干活,干着干着就能栽倒睡过去,叫都叫不醒。晚上更邪乎,睡得死死的,可嘴里嘟嘟囔囔,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什么话?”
孙老汉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嘴唇翕动,模仿着那种梦呓般的、拖着黏腻长音的语调: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是古诗。
张继的《枫桥夜泊》。
“多少人这样了?”我问。
“七八个吧。”孙老汉掐着指头数,手指关节粗大得像枯树枝,“王寡妇,李石匠,村西头赵家的二小子……都是壮实人,现在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白天喊不醒,晚上说梦话。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是‘嗜睡症’,没药治。”
老柴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偷偷拽我袖子:“吴师傅,这、这又是……”
我抬手止住他,看向孙老汉:“井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现在?”孙老汉有些犹豫,看了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快黑了,那井……晚上看着瘆人。”
“就是天黑,才看得清。”
老井在村中央的打谷场边上,井台是用青石垒的,磨得光滑,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盲了的、深不见底的眼。
还没走近,我就闻到了。
一股极淡、极幽的香气。
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是一种沉郁的、带着些许陈旧感的甜香,混杂在清冷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深吸一口,竟让人有些恍惚,仿佛瞬间远离了这破败的山村,置身于某个古雅的旧书房——有墨香,有纸味,还有女子发间淡淡的胭脂。
但观气之下,这井口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黑气,没有怨煞。
只有一股……乳白色的、凝练如实质的“气”,正从井口缓缓蒸腾上来,融入暮色中。那白气纯净得诡异,不染杂质,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感,仿佛能把周遭的光线、声音,甚至时间,都拖慢。
“就是这味儿。”孙老汉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白天淡些,晚上,特别是半夜,浓得化不开。”
我走到井边,俯身往下看。
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伴随着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水声——滴答,滴答,节奏缓慢得让人心头发闷。
“打桶水上来。”我说。
孙老汉从旁边拎来一个破木桶,系上麻绳,颤巍巍地放下。轱辘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古老机关被启动的声音。
水提上来,清澈透亮。
在桶里微微荡漾着,映出天上最后一抹暗红的晚霞。而那香气,更加浓郁了。我用手掬起一捧,凑到鼻尖。
甜香直冲脑门——
不是嗅觉上的香,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魂魄的“意念之香”。眼前甚至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昏黄的油灯,铺开的宣纸,一支悬腕的毛笔,还有窗边模糊的、穿着月白衣衫的背影……
我立刻闭眼,默念清心咒,舌尖抵住上颚,硬生生将那异香带来的眩晕感压下去。
水没问题。
或者说,作为“水”,它很干净。但这香气,是附在水“神”上的东西——是魂,是执念,是某种不肯散去的东西。
“最早发现水香的是谁?”我问。
“是……是村头的孤老太太,刘婆。”孙老汉说,声音更低了,“她眼神不好,腿脚不便,一直靠这口井水过活。上个月初,她跟人说井水变香了,大家还不信。后来……”
他没说下去。
“刘婆现在呢?”
“睡过去了。”孙老汉低声道,像是怕惊扰什么,“比谁都沉。整天躺在炕上,偶尔睁眼,也是迷迷糊糊,嘴里念着那两句诗。怕是……快不行了。”
我直起身,望向村落。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亮起豆大的油灯光。但那些光,在弥漫的、肉眼看不见的乳白香气中,显得模糊而暗淡,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
整个村子,像是被泡在一场缓慢、甜腻、永不醒来的梦里。
“老伯,”我转头对孙老汉说,声音在渐起的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硬,“今晚,我住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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