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书阁 > 阴阳走卒:清明手札 > 第八章:胭脂血泪

第八章:胭脂血泪


老柴晌午时才回来,带回来一肚子消息,脸上表情复杂。

“问清楚了!”他灌了一大碗凉水,抹着嘴,水珠顺着他干瘦的下巴滴落,“村南头现在还有一户姓陈的,当家的叫陈有富,早些年确实是地主,土改后挨了批斗,家产分光了,现在就守着两间破屋,穷得叮当响。村里人都说他家祖上缺德,报应。”

“祖上缺德?”我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雷击木。

“可不是。”老柴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都能闻到他嘴里隔夜窝头的酸味,“他爷爷,叫陈万金,民国时候是这方圆百里最大的乡绅,勾结官府,横行霸道。听老人讲,陈万金当年强抢过不少民女,还逼死过读书人。后来四几年的时候,好像得了怪病,浑身溃烂,哀嚎了三天三夜才死,死的时候臭不可闻。都说……是冤魂索命。”

我点点头,没说话。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但往往来得太迟,也解不了生者的苦。

“还有呢?有没有姓林的,或者一个叫‘婉卿’的女子的后人?”

老柴摇摇头:“这倒没听说。不过,村西头住着个瞎眼的老太太,姓王,年轻时是唱评弹的,走南闯北见识多。我去问的时候,她提了一句,说陈万金当年确实逼死过一个姓沈的秀才,还强占了秀才的未婚妻,那姑娘好像姓……姓林?对,是姓林!叫林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说那姑娘被抢进陈府后没多久,就投井自尽了。井……就是村口那口老井!”

果然。

线索对上了。

沈子谦,林婉卿。一个被毒杀(伪造成殉情),一个被逼自尽。

而陈万金的后人,如今落魄至此,也算是天道轮回,只是这轮回的代价,早已由无辜者付清。

“陈有富家,现在还有什么人?”我问。

“就他一个光棍,五十多了,瘸了一条腿,脾气古怪,也不跟人来往。”老柴说,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吴师傅,您要去找他?这种人,怕是不讲理。”

“不是去找他讲理。”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是去要一样东西。”

“啥东西?”

“沈子谦的遗稿。”我看着村南方向,目光似乎能穿透那些低矮的房屋,“陈万金当年毒杀沈子谦,为的不只是林婉卿,恐怕也觊觎沈子谦的文名或某些东西。沈子谦的诗稿,很可能有一部分落在了陈家。那香魄执念的核心,除了林婉卿,就是那些未竟的诗文。找到它们,或许能让井下的亡魂安息。”

老柴似懂非懂,但还是跟着我往村南走。

陈有富的家确实破败,两间土坯房摇摇欲坠,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混杂着草梗的泥土。院里杂草丛生,深秋的枯草耷拉着,了无生气。我们进去时,他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条空荡荡的裤管挽着,露出干瘦的、布满疤痕的瘸腿。

见有人来,他撩起眼皮,混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一种深藏的惊恐。

“你们谁啊?”

“过路的,讨碗水喝。”我示意老柴。

老柴会意,掏出半包“经济”烟递过去。陈有富瞥了一眼,没接,但脸色稍缓,混浊的眼珠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

“缸里自己舀。”

我走到水缸边,却没舀水,而是转身看着他。阳光斜照,将他坐在门槛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扭曲着,像个蜷缩的怪物。

“陈老伯,跟你打听个旧事儿。”我开口,声音平稳,“你爷爷陈万金,当年是不是从一个姓沈的秀才那里,拿过一些诗文稿子?”

陈有富浑身一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靠着门框),那条瘸腿支撑不稳,身体晃了晃:“你、你胡说什么!没有的事!”

“没有?”我走近两步,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睛混浊,但深处藏着东西,“那你家灶膛里,为什么总烧一些带字的旧纸?我今早路过,看见烟囱里飘出来的灰烬里,有没烧完的宣纸角。”

陈有富脸色瞬间惨白,像刷了一层石灰,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声音:“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想看着全村人睡死的人。”我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他心里,“那口井里的东西,跟你祖上做的孽有关。沈秀才的魂还在井里,靠着那些诗稿的执念撑着。要想平息这事,得把他的东西还给他。”

“还?怎么还?”陈有富忽然激动起来,挥舞着独臂,声音尖利,“烧了!早就烧干净了!我爷爷是造了孽,可关我什么事?我爹,我,受了多少罪?还不够吗?那些破纸,留着晦气,我早就一把火烧了!”

他眼神慌乱,说话时,不自觉地、飞快地瞥了一眼屋里墙角一个破旧的矮柜。

那眼神虽然快,但我捕捉到了。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

矮柜老旧,漆皮剥落,上了锁,锁头锈迹斑斑,但在昏暗的屋里并不起眼。

“烧了?”我点点头,走向那矮柜,“那柜子里锁着的,是什么?”

陈有富彻底慌了,想挡在柜子前,却因为瘸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老柴趁机上前,一把将他扶住(实则是制住)。

我走到矮柜前,那锁老旧,用力一拧便开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柜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破衣服散发着霉味,一个缺口的粗瓷碗。但在最底层,压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

拿出来,解开油布。

里面是厚厚一叠宣纸,纸色焦黄,边角残破,但字迹尚存。正是沈子谦的诗稿。有些页面有被火焰燎过的黑色痕迹,但大部分完好。最上面一张,是一首未曾写完的七律,墨迹深暗,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书写者最后的生命:

“血泪斑斑染素笺,泉台路远恨难传。痴魂若化井中月,夜夜清辉照旧缘。”

诗稿中间,还夹着一样东西——

一支银簪。

簪头是简单的云纹,但簪身有深深的一道划痕,像是被用力折过,又勉强扳直。簪子有些发黑,带着陈年的污迹,但那云纹的线条依旧流畅优雅。

这不是沈子谦的东西。

这簪子样式……是女用的。

我拿起簪子,仔细看。在簪尾极不起眼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字,字迹娟秀:婉卿。

林婉卿的簪子。

它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和沈子谦的诗稿在一起?

我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瘫坐在地的陈有富。他双手抱头,身体微微发抖,不敢看我。

“这簪子,怎么回事?”我问,声音冷了下来。

陈有富捂着脸,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是……是我爷爷……他从那林姑娘尸体上……摘下来的……”他肩膀耸动,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他说……说这簪子能镇住秀才的魂……不让……不让他来索命……连着那些诗稿,一起锁在祠堂牌位下面……后来祠堂塌了,我爹偷偷把这些拿出来,藏在家里……嘱咐我,死也不能让人知道……”

我握着那支冰凉的银簪,指尖传来金属的寒意。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位绝望少女,在投井前,将它从发间拔下时,是何等的心如死灰。也能感受到那个贪婪的畜生,从一具冰冷的尸体上摘下它时,手有多么肮脏。

而陈万金这个畜生,连死人身上的东西都不放过,还要用它来“镇魂”——何等歹毒,又何等愚蠢。

“诗稿和簪子,我拿走。”我将它们重新包好,油布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至于你……好自为之吧。你祖上的债,你虽未直接欠下,但这些年藏着这些东西,纵容怨气滋长,知情不报,也有因果。想想怎么赎罪吧。”

陈有富只是瘫坐着,喃喃自语,听不清说什么,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我拿着油布包,走出那间充满晦暗、恐惧和陈年罪恶的屋子。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老柴跟出来,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不解:“吴师傅,现在怎么办?去井边烧了这些?”

“不。”我看着手中的东西,油布包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两个人的一生,“还不到时候。得先让另一个人……看到它们。”

“谁?”

“刘婆。”我望向村头那间最破旧的土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那个最先闻到香气,现在沉睡不醒的老人。如果我没猜错……她或许,就是关键。”


  (https://www.weishukan.com/kan/1040/49465278.html)


1秒记住唯书阁:www.weishuka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shuk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