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血井往事
油灯昏黄的光,将韩老山佝偻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影子随着火焰轻轻晃动,扭曲拉长,像一个跪伏忏悔的鬼魅。
屋里空气凝滞,只有他苍老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将一段被刻意掩埋的惨烈往事,从岁月尘埃里慢慢挖出,带着血和锈的味道。
“那会儿,鬼子还没投降,但气数已尽了,在咱这山沟里还逞凶。”韩老山烟袋锅子里的火早就灭了,他还下意识地吧嗒着,发出空洞的响声,“咱们这儿,有一股抗日的队伍,人不多,几十号,领头的姓秦,是个硬汉子,外地来的,听说以前在东北军干过。他们神出鬼没,专门打鬼子的运输队和零散据点,弄得鬼子头疼。”
“后来,不知道咋走漏了风声。鬼子调了一个中队,加上百十号伪军,把秦队长他们堵在了老鸹沟深处。那地方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是个死地。”
韩老山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浓墨般的黑夜,仿佛能穿透时间和山林,看到当年的景象。
“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枪声、爆炸声、喊杀声……隔好几座山都听得见。最后,枪声停了。”他声音哽了一下,“后来有胆大的,偷偷摸过去看……沟里,到处都是尸体,咱们的人的,鬼子的,混在一块,血把山石都染红了。秦队长他们……全军覆没,没一个活的。”
老柴听得屏住呼吸,小陈已经吓得缩起了脖子。胡场长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这跟拍肩索命有啥关系?”老柴忍不住问。
韩老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老柴打了个寒噤。
“还没完。”韩老山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深切的寒意,“秦队长他们死后,尸体……没人收。”
“为啥?”我一怔。按常理,这种牺牲,即便当时无法安葬,事后乡亲们也会想办法收敛。
韩老山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耻辱的神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因为……有人告密。”
屋里瞬间死寂。
“告密的是当时维持会的一个干事,姓孙,叫孙满堂。他家是本地小地主,怕秦队长他们引来鬼子报复,又贪图鬼子许诺的赏钱,就把秦队长他们的藏身地……卖了。”韩老山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鬼子围剿成功,孙满堂得了赏,还当了伪乡长,风光的很。”
“那……尸体呢?”我问,心头那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孙满堂怕事情败露,也怕秦队长他们的冤魂报复。”韩老山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他带着几个狗腿子,趁夜里,把咱们那些弟兄的尸体……都拖到老鸹沟最深处,那里有个天然的石缝,口子小,里面深不见底,像个竖井。他们把尸体,一具一具,扔了进去。”
“血葫芦井……”我喃喃道。
“对。”韩老山点头,“那井,本来没名。扔了尸体后,井口石头上全是血,干了也是黑红一片,远远看着,像个血葫芦……后来,就没人敢靠近那一片了。都说,夜里能听到里面有人哭,有人喊口令,还有……整齐的脚步声。”
胡场长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韩、韩老山!你胡说八道什么!这、这都是封建迷信!哪有什么血井!哪有……”
“胡场长!”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硬的力量,“如果韩老伯说的是真的,那‘拍肩索命’的,就不是山魈。”
胡场长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是那些兵魂。”我缓缓道,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惊骇的脸,“他们死得冤,死得惨,尸骨被弃于荒井,不得安葬,更无人祭奠。经年累月,煞气凝结不散。而他们生前的执念是什么?是‘警戒’,是‘杀敌’。所以,他们的魂,还在那片他们牺牲的区域徘徊,执行着最后的‘哨戒’任务。”
“任何进入那片‘哨戒区’的活人,都会被他们视为‘可疑者’、‘入侵者’。而他们攻击的方式……”我顿了顿,“就是他们最熟悉的近身格杀技巧之一——拍肩,同时另一只手可能已经捂嘴抹喉。只不过,他们现在是魂体,拍的不是肉身的肩膀,而是人肩头的‘阳灯’。”
“阳灯一灭,人魂不稳,轻则昏厥大病,重则……当场毙命。”
屋里鸦雀无声,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几个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小陈已经吓傻了,瘫坐在凳子上,眼神发直。胡场长面无人色,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老柴紧紧攥着怀里那个艾草朱砂袋,指节发白。
韩老山佝偻着背,深深低着头,仿佛那沉重的往事和罪孽,将他本就弯曲的脊梁压得更低。
“那……那现在咋办?”胡场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吴师傅,您得救救我们林场啊!那些……那些兵爷,我们不是鬼子啊!我们就是伐木干活,混口饭吃……”
“我知道。”我看向他,“兵魂无智,只有执念。他们分不清时代变迁,只知道那片区域是他们的‘阵地’,进入者即敌。要化解,不能硬碰,得先……沟通。”
“沟通?跟……跟鬼沟通?”老柴声音发颤。
“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我走到窗边,望着西南方向那片被沉浊煞气笼罩的山林,“首先,得找到‘血葫芦井’的确切位置,确认兵魂的根源。其次,要知道,当年告密者孙满堂的后人……是否还在?他们的存在,他们的‘罪孽’,是否还在持续刺激着那些兵魂的怨气?”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胡场长脸上。
胡场长身体猛地一颤,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胡场长,”我盯着他,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林场里,是不是有个姓孙的会计?叫孙……什么来着?”
胡场长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被戳穿的绝望。
韩老山也猛地抬起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死死盯住胡场长,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还有深深的悲哀。
小陈和老柴看看我,又看看面如死灰的胡场长,一脸茫然。
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告密者孙满堂的后人,不仅还在。
而且,就在这林场之中。
甚至,可能就在最近,还做过什么……刺激兵魂怨气的事情。
窗外,山风陡然加剧,呼啸着卷过林场,拍打着塑料布钉死的窗户,发出猎猎的、如同无数手掌拍击的声响。
仿佛那些沉眠井底、含恨四十年的兵魂,也感应到了这屋内的对话,正用他们唯一的方式,发出无声而凛冽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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