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敬礼与归尘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川,将我牢牢封在原地。
血液似乎都要冻结,呼吸变得艰难。肩头的阳灯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全靠我一口纯阳道炁和固魂咒死死护住,才没有彻底熄灭。眉心那点阴冷的“梦种”也在疯狂跳动,像是被这凛冽的兵煞刺激得想要破体而出,与外界共鸣。
我保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是用尽全部心神,将那份“无意争斗”、“寻求和解”的意念,一遍遍、清晰地传递出去。
视线中,那个为首的、断臂的兵魂,依旧笔直地“站”着,模糊的面部阴影对着我,那只做出割喉手势的虚幻右手,缓缓放了下来。
但他身周那股冰冷锐利的煞气,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凝聚,像是在审视,在判断。
周围的兵魂,也保持着包围的态势,沉默如铁。林间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在这诡异的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冷汗,从我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但我不能擦,甚至不能眨眼。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阳灯即将被这联合的兵煞彻底压灭时——
那个断臂兵魂,忽然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似乎是在“看”我面前石头上,那张以血书就的黄纸。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不是攻击,而是……指了指那张黄纸,又指了指他自己模糊的“脸”部,接着,手掌在脖颈前缓缓横拉了一下,动作沉重而缓慢。
这个手势,比刚才的割喉警告更加复杂。
我凝神理解。
他是在问……关于“谈”的内容?还是在表达他们无法“言说”?又或者……是指他们死亡的方式(割喉或类似的致命伤)?
我无法完全确定,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愿意“交流”的信号,哪怕是最原始、最艰难的方式!
我精神一振,强忍着魂魄的刺痛和眩晕,左手极其缓慢地伸向褡裢,动作慢得像是电影慢放,生怕引起任何误解。
周围的兵魂煞气微微波动,但那个断臂兵魂抬了一下手(一个制止的动作?),波动便平息下去。
我从褡裢里,取出了另外两张准备好的黄裱纸,和那截伤口未愈的食指。
再次咬破。
新的血珠渗出,在指尖凝聚。
我俯身,在第一张黄纸上,以血书写,字迹因为手臂的颤抖而有些歪斜,但依旧清晰:
“害你们者,已遭天谴。后人孙某,今在林场。”
写完后,我将这张纸,轻轻向前推了半尺。
断臂兵魂的“目光”(如果那阴影算目光的话)落在血字上。他周身的煞气,明显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变得有些狂躁,暗红色的光芒闪烁不定。周围的兵魂也发出无声的躁动,林间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我立刻写下第二张:
“吾可使其当众忏悔,为尔等正名立碑,重葬骸骨。可否?”
这一次,我将纸推得更前一些,几乎到了我和断臂兵魂中间的位置。
写完这几个字,我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失血加上魂魄承受的巨大压力,让我处于崩溃的边缘。但我死死撑着,目光紧盯着那兵魂的反应。
断臂兵魂沉默了。
他周身的煞气不再狂躁,而是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沉重,悲怆。他缓缓转动“身体”,似乎在“看”他周围的那些兵魂同伴。那些半透明的身影,也微微晃动着,仿佛在进行无声的交流。
良久。
断臂兵魂重新“看”向我。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完好的右手。
这一次,不是警告,不是手势。
那只半透明、却仿佛蕴含着山岳般沉重力量的手,五指并拢,指尖微微内扣,缓缓举到了他那模糊的、破损军帽的帽檐旁。
一个标准、有力、跨越了四十载光阴的——
军礼。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浮现的兵魂,无论姿态如何,无论身躯残缺与否,全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举臂,敬礼。
沉默,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耳欲聋。
我愣住了。
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
这不是屈服,不是被说服。
这是承诺。是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哪怕在他们眼中可能是“可疑者”)提出的、合乎他们心中“道义”与“纪律”的解决方案的……认可与托付。
他们等了四十年。
等的或许不是复仇,而是一个“说法”,一个“交代”,一个能让他们的牺牲不被遗忘、让他们的尸骨得以安息的……正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也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没有行军礼,而是道家古礼,拱手,深深一揖。
礼毕。
我直起身,指向身后林场的方向,又指了指天空(象征天亮),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
断臂兵魂缓缓放下了敬礼的手。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尽管没有眼睛),然后,那半透明的身影,开始变淡,变得透明,如同融化的冰,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浓重的夜色和林间的煞气之中。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的兵魂,都以同样的方式,缓缓消散。
他们并未离去,只是重新隐入了这片他们用生命和执念浸染的土地,但那份凌厉的杀意和压迫感,却明显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等待的平静。
笼罩林间的极寒,也稍稍回升。
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岩石,才没有倒下。肩头的阳灯渐渐恢复稳定,但光芒依旧黯淡。我收起那两张血字黄纸和线香,将七面八卦镜一一收回——镜面冰凉刺骨,仿佛也承载了刚才那一刻的肃杀与悲壮。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是用尽了最后力气,朝着林场方向,蹒跚走去。
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微光。
当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林场时,胡场长和老柴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团团转。看到我惨白的脸色和满身的疲惫,两人都吓了一跳。
“吴师傅!您……您没事吧?”老柴赶紧扶住我。
我摆摆手,接过他递来的温水灌了几口,才缓过气来。
“孙继业呢?”我问,声音沙哑。
“在、在隔壁屋,两个人看着他呢。”胡场长连忙道,“他……他好像吓坏了,问他啥都不说。”
“带我去见他。”我站起身,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冷硬,“还有,胡场长,天亮后,召集林场所有工人,到打谷场集合。我有话说。”
胡场长不明所以,但看我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去安排。
见到孙继业时,他蜷缩在角落的板凳上,眼镜歪在一边,脸色比我还白,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是“不是我……不是我干的……爷爷……别找我……”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写着“后人孙某,今在林场”的血字黄纸,展开,放在他眼前。
孙继业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抖,抬起头,看到纸上的血字,又看到我冰冷的眼神,最后一丝侥幸也崩溃了。
“我说……我都说……”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声音嘶哑破碎,“是我……是我爷爷造的孽……我爹临死前告诉我的,让我永远别回老鸹沟,永远别提……可我……我前阵子收拾老宅,发现了我爷爷藏的一本日记,里面写了他当年怎么告密,怎么得了赏钱,还有……还有秦队长他们身上搜刮的一点东西,他藏起来了,有几块大洋,一支钢笔……”
“我鬼迷心窍……想着那地方几十年没人去,东西说不定还在……就、就前几天,偷偷去了老鸹沟,找到了当年藏东西的石缝,把东西拿了出来……还、还把日记本,就在那‘血葫芦井’旁边……烧了……”他说到这里,浑身抖得像筛糠,“我以为烧了就干净了……没想到……没想到……”
果然如此。
他这不只是“惊扰”,简直是拿着火把,去捅一个装满火药、封闭了四十年的仓库。
“东西呢?”我问。
“在……在我床底下的箱子里……”孙继业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
天亮后,打谷场。
林场百十号工人,连同家属,都被召集起来,黑压压一片,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胡场长站在前面,脸色沉重。我站在他旁边,老柴和韩老山站在稍后。
孙继业被两个工人架着,拖到了场地中央。他面无人色,几乎站不住。
我没有废话,直接让胡场长将那本烧得只剩残角的日记(从灰烬里勉强扒拉出来的)、几块带着陈年污迹的大洋、一支锈迹斑斑的钢笔,还有孙继业的供词,当众说了出来。
场上一片哗然!继而转为愤怒的斥骂!
尤其是那些老工人,很多人的父辈都经历过那个年代,对抗日义士有着天然的崇敬。得知真相,群情激奋,要不是有人拦着,孙继业恐怕当场就要被打死。
“静一静!”我提气喝道,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嘈杂。
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冤有头,债有主。孙满堂已死,孙继业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我环视众人,目光沉静,“如今,那些牺牲的英魂,要的不是复仇,而是一个公道,一个安息。”
我转向胡场长和几位老工人代表:“我提议,第一,由林场和孙继业出资,立刻请人打造一块石碑,刻上秦队长及诸位牺牲义士的事迹,立于老鸹沟口,让他们的事迹不被遗忘。”
“第二,组织人手,由我带领,前往‘血葫芦井’,将井中遗骸小心取出,择吉日、选向阳净土,隆重安葬,立碑祭奠。”
“第三,孙继业必须当众,向英魂方向,磕头忏悔,并承担所有丧葬立碑费用,此后每逢清明、中元,必须祭扫。”
胡场长和几位代表略一商议,纷纷表示同意。这是化解怨气、安抚人心、也是告慰英灵的唯一办法。
事情定下,立刻着手去办。
石碑需要时间,但收敛遗骸和当众忏悔可以立即进行。
当天下午,我带着十几个胆大心细、自愿报名的老工人(韩老山坚持要去),再次进入老鸹沟。这一次,没有阴寒,没有煞气逼人,只有一种沉重的肃穆。
在“血葫芦井”——那处深不见底、井口岩石呈暗红色的天然竖井旁,我们搭建了简易的支架,用绳索和吊篮,花了整整一下午,将井底沉积了四十年的骸骨,一具一具,小心翼翼地请了上来。
骸骨大多已经破碎、混杂,分不清谁是谁了。我们只能用白布,将他们一起包裹,收殓在准备好的棺木中。
整个过程,山林寂静,唯有绳索摩擦和工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当最后一块骸骨被请出,夕阳的余晖恰好穿过林隙,照在那具粗糙但厚重的棺木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悠远的叹息,消散在晚风里。
回到林场,棺木停放在打谷场临时搭建的灵棚内。孙继业被押着,在棺木前长跪不起,磕头直至额头见血,痛哭流涕地忏悔。
当晚,林场所有人都自发聚集在灵棚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默的守夜和缅怀。
子夜时分。
我独自站在灵棚外,望向老鸹沟方向。
观气术下,那片区域沉浊的“地煞”和锐利的“兵煞”,正在缓缓消散,如同冰雪消融,汇入地脉,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青白色的安宁之气,那是执念消解、魂魄得以安息的征兆。
恍惚间,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些半透明的、穿着破烂军装的身影。
他们列着并不整齐、却异常坚定的队列,站在远处的山梁上,面向林场,面向那具盛放着他们骸骨的棺木。
然后,齐齐举臂。
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礼毕,身影化作点点微光,如同夏夜离散的萤火,随风而起,升向深邃澄澈的夜空,逐渐融入璀璨的星河,再无踪迹。
英魂,归矣。
我收回目光,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低头看向手中——在下午清理“血葫芦井”边缘、准备下井时,我在井口内侧一块被苔藓半遮的石壁上,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刻痕。
此刻,我手中是一张用铅笔仔细拓印下来的纸。
纸上,是简陋却生动的线条刻画:许多人(线条简单,但能看出是穿着旧式服装的人)跪伏在地,向着一个高大的、模糊的“神像”祭拜。神像的形态怪异,最引人注目的是其面部——眼睛的部位,被刻意地用密密麻麻的、深深的凿痕,彻底毁去了。
又是“覆目”!
虽然表现形式不同(夜哭岭是图案,黄柏峪是玉片,这里是凿毁神像眼睛),但那种对“眼睛”或“视觉”的极端处理方式,那股令人不适的诡异感,如出一辙!
这“血葫芦井”的惨案,是汉奸出卖、日军围杀,似乎与神秘邪教无关。
但这井壁上的刻画,又从何而来?是更早的遗迹?还是说……当年孙满堂的背叛,背后也有某种隐秘的推动?
我将拓纸仔细折好,与那枚“覆目”玉片放在一起。
线索又多了一条。
迷雾,似乎也更深了一层。
我抬头,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
老柴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小声问:“吴师傅,接下来……咱去哪儿?”
我没有立刻回答。
掌心里,那两件带着“覆目”痕迹的物件,隔着布料,传递着冰冷的触感。
仿佛无数只闭合的、或者被毁去的眼睛,在黑暗深处,沉默地睁开了一条缝。
正冷冷地,窥视着行走在阴阳边界上的……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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