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朔月诡戏
陈守业是个瘦高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和疲惫。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斧凿,法令纹尤其重,嘴角习惯性下垂,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
他把我们让进自家院子——一座还算整齐的四合院,但角落里堆着杂物,显得有些凌乱。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上晃动。
“吴师傅,可把您盼来了。”陈守业给我们倒了两碗热水,手很稳,但指尖微微发白,“再不来……我这族长,怕是当到头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陈族长,详细说说吧。”我在他对面坐下,没动那碗水,“祠堂的‘戏’,具体怎么个演法?”
陈守业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缓慢,像是在拖延时间。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头一回发现,是今年六月初一。”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守祠的陈老栓,那晚睡得晚,听见祠堂里有动静——不是人声,是那种……皮影杆子摩擦的‘吱呀’声,还有极轻的、像唱戏又不像唱戏的哼哼。”
“他以为进了贼,提着煤油灯过去看。”陈守业喉结滚动,“隔着门缝,他看到……祠堂正对着大门的那面白墙上,有影子在动。不是人影,是皮影——武将、文官、小姐、家丁……清清楚楚。没有幕布,没有灯,那些影子就那么直接投在墙上,自己演。”
“演的什么?”我问。
陈守业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灰败:“演的是……我们家祖上,明万历年间,争‘老鸹岭银矿’那档子事。”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都需要极大勇气。
“戏里,老大陈继祖给老二陈继宗的酒里下砒霜;老三陈继业趁夜放火烧了老二的宅子,想栽赃给老大;老四陈继善假装调停,暗中把矿脉图卖给了外人……兄弟四个,没一个干净的。最后,银矿没争到,兄弟死了三个,只剩下老四,得了些银子,却也被官府盯上,家道中落……”
陈守业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他端起水碗,手却在微微发抖,水洒出来一些。
“陈老栓当时就吓瘫了,连滚爬爬跑回来告诉我。”他放下碗,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我起初不信,以为是老头子老眼昏花,或者是有人装神弄鬼。可第二个朔月夜,我亲自去了……”
他猛地抬头,细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恐惧像虫子一样在里面蠕动。
“我也看见了。”他声音发颤,“真真切切。墙上那些皮影,动作流畅得吓人,下毒、放火、杀人、背叛……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更可怕的是……我看的时候,好像能闻到砒霜的苦味,能感觉到火焰的灼热,能听到那些临死前的惨叫……就像……就像我自己亲历了一样!”
老柴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不是简单的幻象。能传递气味、温度、声音……这已经触及“感官共享”的层面。那些皮影承载的,恐怕不只是影像,而是当年参与者最强烈的情绪和记忆碎片。
“后来呢?”我问,“那两个疯了的年轻人,是怎么回事?”
陈守业的脸上露出痛苦和悔恨:“是我害了他们……族里年轻人不信邪,说我老糊涂了。我拗不过,又怕事情传出去丢人,就默许他们朔月夜去祠堂‘探险’,想着人多阳气重,或许能镇住……结果……”
他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结果,他们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出来时,有两个已经神志不清,又哭又笑,说墙上的影子活了,伸出手来抓他们,要把他们也拉进墙里‘演戏’。另一个好点,但回家后就魔怔了,整天念叨戏词,什么‘大哥好狠的心’‘火烧过来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祠堂今年春天修缮过?”我忽然问。
陈守业身体一僵,缓缓放下手,眼神躲闪:“是……是修缮过。屋顶漏雨,墙壁也有些裂缝,我请了镇上的瓦匠……”
“动了哪里?”我追问,目光紧盯着他,“不只是补漏吧?是不是动了地基?或者……从墙里、地下,挖出过什么东西?”
陈守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陈族长,”我声音放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事到如今,隐瞒没有意义。那些‘影戏’不会自己凭空产生。祠堂底下,或者墙壁里,一定埋着‘引子’。你不说,我查也能查出来,但会耽搁时间。下一个朔月夜是四天后,到时候,谁再进去看戏,可能就不只是疯了。”
陈守业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地望着跳动的灯焰。
良久,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恐惧和深重的负罪感。
“是……是挖出过东西。”他声音嘶哑,“补西墙根的时候,挖到一只陶罐,封着口。瓦匠以为是老酒,想打开看看,我没让,觉得不吉利,就让原样埋回去了。但罐子……好像破了个口子。”
“罐子什么样子?”我心头一动。
“黑陶的,不大,上面……好像有些花纹,但沾满泥,看不清楚。”陈守业回忆着,“瓦匠说,罐子旁边,还有些碎骨头,像是……指骨?”
碎骨。
陶罐。
封印。
被无意中打破的缺口。
线索似乎串联起来了。
“那罐子现在还在原处?”我问。
“应……应该在吧。”陈守业不确定地说,“我后来没敢再动。”
我站起身:“带我去祠堂看看。现在。”
陈守业吃了一惊:“现在?天都黑了,祠堂那边……”
“就是天黑才好。”我打断他,“有些东西,白天看不见。”
陈守业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盏马灯,点亮。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片区域。我们三人——我,老柴,陈守业——走出院子,踏入陈家集漆黑的村道。
夜里的村庄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丝灯光透出,仿佛整个村子都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祠堂在村子正中央,是一座三进的老式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阴森。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上铜环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规律的“哐……哐……”声,在这死寂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陈守业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他推开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悠长而刺耳的**,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皮革和矿物质的气息,扑面而来。
马灯的光照进去。
祠堂内部空间很大,挑高很高,显得空旷而压抑。正中是神龛,供奉着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在昏暗光线下,那些黑漆木牌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神龛前的供桌落满灰尘,香炉里没有香灰,只有蛛网。
而在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面巨大的、刷得雪白的墙壁。
那就是“影戏”上演的地方。
此刻,墙壁上空空如也,只有斑驳的污渍和细微的裂纹。
但我能感觉到——
观气术悄然运转。
在那面看似普通的白墙之后,在那墙壁的深处,甚至可能在地基之下,正盘踞着一团庞大、混乱、粘稠的“气”。那不是单一的怨气,而是许多股不同的执念、恐惧、悔恨、疯狂的情绪,被强行糅合、压制、发酵了数百年,形成了一种近乎实体的“诅咒场”。
而在这个“场”的中央,有一个微小的、不稳定的“缺口”。
就像……一个被戳破的脓包。
污秽的东西正从中缓慢渗出,感染着周围的一切。
“西墙根在哪?”我问。
陈守业指着祠堂左侧:“那边。”
我提着马灯走过去。
灯光照亮墙角。地面是青砖铺就,有些砖块明显是新补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在一处修补痕迹的边缘,泥土有微微的松动。
我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浮土。
下面,是坚硬的、冰冷的砖石。
但在砖石的缝隙间,我看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气”,正像呼吸一般,极其缓慢地、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而在那暗红气息的源头深处,隐约传来无数细碎的、重叠的、充满痛苦和怨恨的呓语,像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不清,却直钻脑髓。
“就是这里。”我直起身,对脸色惨白的陈守业说,“罐子没被移走,但封印破了。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爬。”
“是……是什么东西?”陈守业声音发抖。
我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面空白的墙壁上。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在那雪白的墙面上,有无数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蠕动着,交织着,试图拼凑出某种狰狞的图案。
像皮影。
又像……
被囚禁了数百年的,家族亡魂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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