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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山哭娘


我站在原地,没敢贸然靠近。

“山哭娘”这种地缚灵,危险性不高,但执念极深,处理不当容易激化。她不是恶灵,只是个迷失在时间里、不断重复悲伤的母亲。

歌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像坏掉的唱片:

“......儿啊......娘给你做了新鞋......”

“......冬天冷......别冻着脚......”

“......回来吧......娘等你吃饭......”

每一句,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思念和绝望。

我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岩石十步外停下。从褡裢里取出一小包糯米,撒在周围,布下一个简易的“安魂圈”。又取出一张黄裱纸,咬破指尖,用血画了一道“通言符”。

符成,贴在胸前。

我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让意识随着符咒的力量,向那团暗绿色的气延伸。

没有对抗,没有试探,只是轻轻地“触碰”。

像把手伸进冰冷的溪水。

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年轻女人,背着竹篓,在山路上焦急地张望。天快黑了,她的孩子还没回家。

“铁蛋——铁蛋——你在哪儿——”

她的呼喊在山谷里回荡,没有回应。

她越走越深,进了黑松岭。树林太密,她迷路了。脚下打滑,摔进一个隐蔽的土坑,头撞在石头上。

血渗进泥土。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唇翕动:

“铁蛋......回家......”

“娘等你......”

画面碎裂,又重组。

另一个场景:同样是这个女人,年纪大了些,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睛望着进山的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民告诉她,孩子可能被狼叼走了,可能掉进山涧了,别等了。

她摇头,不说话。

只是等。

最后一场:她病重,躺在破屋里,窗外下着大雪。邻居送来一碗粥,她喝不下,干裂的嘴唇嚅动着:

“铁蛋......冷......”

“娘给你......捂捂脚......”

手在虚空里抓着,像在抚摸一个不存在的人。

然后,手垂下来。

眼睛没闭上。

执念太深,魂魄没有散去,而是随着最后一口气,飘到了她最常等待的地方——黑松岭的山谷。与这里的土地、树木、岩石融合,化成了“山哭娘”。

她在等。

永远在等。

而她的“哭声”,蕴含着巨大的悲伤磁场。普通人靠近,魂魄会被这股悲伤“牵引”,轻则失魂落魄,重则心智迷失,永远沉浸在母亲的等待里,成为她虚幻的“孩子”之一。

赵大柱他们,就是这样中招的。

我收回意识,睁开眼睛。

胸口贴着的通言符,已经烧焦了一半。舌尖的伤口还在渗血,腥甜味在嘴里弥漫。

但至少,我明白了“锁”在哪里。

不是恶意的诅咒。

只是一个母亲,永远等不到孩子的悲伤。

这种“锁”,不能强行打破。就像回音壁一样,需要“化解”执念。

但她的孩子,很可能早就死了。尸骨无存,连个坟墓都没有。

怎么化解?

我站起身,走到岩石前。那团暗绿色的气依旧在蠕动,女人的轮廓时隐时现。歌声还在继续,但声音更弱了,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大娘,”我轻声开口,声音通过通言符的残余力量传递过去,“您等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歌声停了。

暗绿色的气团猛地一颤!

一个嘶哑的、破碎的声音,从气团深处传来:

“......铁蛋......”

“陈......铁蛋......”

姓陈。

我记下这个名字。

“他多大走的?”

“......七岁......那年冬天......他说去采蘑菇......就没回来......”

七岁。冬天。采蘑菇。

“您还记得,他穿什么衣服吗?”

“......蓝布袄......我新缝的......补丁在左胳膊......鞋子是黑的......鞋头破了......我还没来得及补......”

细节很清晰。

像刻在灵魂里的烙印。

“大娘,”我放缓语气,“我帮您找孩子。但您得答应我,别再把路过的人‘留下’了。他们不是铁蛋,他们也有娘在等。”

气团剧烈地波动起来,女人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她抬起头——虽然只是一团模糊的气,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真......真的?”

“真的。”我说,“但您得给我时间。另外,那几个被您‘留下’的工人,您得放他们走。”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山谷里的风,呜咽着吹过。

终于,暗绿色的气团缓缓收缩,那些延伸向外的气丝,一根一根地缩了回来。

“......我......等......”

声音微弱,但执念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我松了口气,从褡裢里取出一小段红绳,系在岩石旁的一棵小松树上。

“这是标记。我会回来的。”

说完,我转身离开山谷。

回到林场时,天快亮了。李场长和老柴在林子外焦急地等着,见我出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吴师傅,怎么样?”李场长问。

“是个‘山哭娘’。”我简单解释,“不是恶鬼,是个等孩子的母亲。她不会主动害人,但悲伤的磁场会影响靠近的人。那几个工人,是被她的执念‘牵引’了魂魄。”

“那......能治吗?”

“能,但需要时间。”我说,“我得先找到她孩子的下落——或者至少,找到尸骨,让她安息。”

李场长脸色为难:“这......都多少年了,上哪儿找去?”

“有线索。”我说,“孩子叫陈铁蛋,七岁走丢的,冬天,穿蓝布袄,左胳膊有补丁,黑鞋子,鞋头破的。应该是这附近村子的人。您帮忙打听打听,几十年前,有没有哪家丢过这样的孩子。”

李场长点头:“我这就去问。”

接下来的三天,李场长发动林场工人,在附近几个村子打听。老柴也帮忙,跑了几个更远的屯子。

但线索寥寥。

毕竟几十年过去了,很多人搬走了,很多人去世了。记得这件事的老人,要么记忆模糊,要么不愿提——山里丢孩子不是稀罕事,狼、悬崖、迷路,都可能要命。

直到第四天,一个老伐木工带来消息。

“陈铁蛋......我好像有点印象。”老伐木工抽着旱烟,眯着眼回忆,“大概是五几年的事儿了吧?那时候我还小,听我爹说过,陈家洼有个寡妇,儿子丢了,找了好几年,后来自己也疯了,死在山上。”

“陈家洼在哪儿?”

“往北走,翻两座山,有个小村子,现在估计没人了。”老伐木工说,“五八年大炼钢铁,那村子的人都迁出来了,地也荒了。”

我和老柴对视一眼。

“去陈家洼。”我说。

李场长找了两个熟悉山路的工人带路。我们带足了干粮和水,一大早就出发。

山路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路,只能抓着树枝藤蔓往上爬。两个工人是山里长大的,走得快,我和老柴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

中午时分,翻过第二座山,眼前出现一个荒废的小山谷。

谷底散落着几十间倒塌的土坯房,屋顶早就没了,只剩残垣断壁。野草长得比人高,几乎把废墟淹没。

这就是陈家洼。

我们走进废墟,寻找可能的信息。大部分房子已经彻底破败,连门框都烂光了。但在村子最里头,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屋前,我们找到了一块歪倒的木牌。

木牌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但还能勉强认出上面的字:

“陈王氏,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子铁蛋......失......痛......”

是那个母亲的墓碑。

或者说是她自己立的“念想碑”。

我走到土屋前,推开门。屋里空荡荡,只有一铺土炕,炕上堆着些烂稻草。墙角有个破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小孩的旧衣服——蓝布袄,左胳膊果然有补丁。还有一双小小的黑布鞋,鞋头破了个洞。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主人回来穿。

我把衣服和鞋子拿出来,走到屋外,在那块木牌前跪下。

“大娘,”我轻声说,“我找到铁蛋的东西了。他可能......回不来了。但这些东西,我带给您,您看看,是不是他的。”

说完,我从褡裢里取出一张“引路符”,贴在衣服上。又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道血印。

符纸无风自燃,青绿色的火焰包裹住衣服和鞋子,却没有烧毁它们,而是化作一道细小的、暗绿色的烟,飘向黑松岭的方向。

那是“山哭娘”执念的引线。

做完这些,我们返回林场。

当天晚上,李场长派人去黑松岭山谷查看。工人回报说,山谷里的“哭声”没了,那片空地变得很安静,连风都小了。

而赵大柱他们,在第二天早上,陆续醒了过来。

眼神依旧有些迷茫,但至少能认人了,能说话了。问他们记得什么,他们都摇头,只说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有个女人一直对他们哭,说“回家”。

执念散了。

“山哭娘”得到了她孩子的“遗物”,或许在另一个世界,能“见”到他了。

离开林场前,李场长硬塞给我们一笔报酬,比说好的多。我们没推辞,收了。

回程的路上,老柴问我:“吴师傅,您说那个陈铁蛋,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林,“可能是狼,可能是摔下山崖,也可能......是别的。山里的事,说不清。”

“那他娘......就一直在那儿等?”

“嗯。”

“等到自己成了‘山哭娘’,还要等。”

“嗯。”

老柴不说话了。

车颠簸着,驶出林区。阳光刺眼,我闭上眼,却仿佛又看到那个穿着蓝布袄的小小身影,消失在黑松岭的密林深处。

而他母亲等待的歌声,会在每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隐隐回荡。

那是时间的伤疤。

也是人性里,最柔软、也最顽固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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