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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窑中艳骨


窑洞内比想象中深。

脚下是厚厚的煤灰和碎砖,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那股甜腻腥香浓得化不开,即使塞着艾草,依然往鼻腔里钻,熏得人头晕目眩。

我取出手电筒——这是老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美国货,光虽黄弱,但比油灯稳。光柱切开黑暗,照出窑洞内部的景象。

这是座老式馒头窑,内部呈穹窿形,高约两丈,宽三四丈。四壁是烧得发黑、龟裂的耐火砖,砖缝里长着黑乎乎的、像血管一样的苔藓。窑底中央,残留着一座坍塌的砖台,应该是当年摆放坯件的地方。

手电光扫过砖台,我瞳孔一缩。

砖台侧面,倚着一具白骨。

骨骼纤细,是女性的。身上还挂着些破烂的布片,看质地是粗布,但颜色早已朽败难辨。白骨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蜷缩着,头骨低垂,下颌微张,像在无声呐喊。

而最诡异的是——白骨的右手臂骨,紧紧抱着一块扁平的青石板。

石板上似乎刻着什么。

我走近几步,手电光聚焦。

青石板约一尺见方,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用尖锐之物刻着一幅画——一个女子,穿着戏服般的衣裙,水袖飘扬,正在起舞。画功极其精湛,线条流畅传神,女子姿态婀娜,面容虽只有寥寥几笔,却美得惊心动魄。

但女子的脸上,没有眼睛。

眼眶处是两个深深的刻痕,空荡荡的。

画旁还有几行小字,刻得极深,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狠劲:

“貌丑非吾罪,何故囚此身?”

“强描春宫图,日夜受煎熬。”

“愿得美人皮,覆我朽骨躯。”

“一朝皮成日,尽剥天下颜!”

落款是“辛酉年  冬月  苦命人  沈绣娘”。

辛酉年……我心中默算。民国十年,1921年。

四十一年前。

这具白骨,就是沈绣娘。一个被囚禁在砖窑里,被迫绘制春宫图的女画工。她因容貌丑陋被窑主囚禁,最终积怨成疾,死前发下毒誓——要一张“美人皮”。

而她的怨气,与窑中经年不散的烟火气、颜料粉尘、还有那些不堪的春宫图残影融合,化成了“画皮魅”。

她不要完整的皮囊,只要脸。

因为她此生最痛的,就是这张脸。

手电光微微颤抖。

我忽然意识到,窑洞里那股甜腻腥香,不仅仅是怨气——那是混合了颜料、脂粉、骨灰、还有某种特殊香料的气息。

沈绣娘死时,身边恐怕堆满了她被迫绘制的春宫图,以及窑主为了让她“提神”而弄来的劣质胭脂香粉。这些物质经年累月,在封闭的窑洞里发酵、变异,成了她怨念的载体。

“愿得美人皮,覆我朽骨躯……”

我喃喃重复,后背升起寒意。

她不是在单纯地害人。

她是在“收集”脸皮,试图拼凑出一张理想的、完美的脸,盖在自己腐朽的骨头上。

那些被剥去脸皮的动物,是试验品。

而赵老四看见的那张漂浮的美人脸,是她初步“拼凑”出来的成果——用那些动物脸皮的精粹,混合她的怨气与香料粉末,凝聚成的幻影。

但她还不满意。

动物的脸不够“美”。

她要的,是人的脸。

年轻女子的脸。

手电光扫过四周砖壁。墙上残留着许多模糊的涂画痕迹,大多是春宫图的残影,线条凌乱扭曲,透着强烈的痛苦与屈辱。但在这些涂画之间,偶尔能看到几笔精细的描绘——眼睛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像是在练习,在摸索。

她在学习如何“画”出一张完美的脸。

用从活物脸上剥下的皮,作为画布。

用怨气与香料,作为颜料。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沈绣娘的骸骨。头骨右侧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是致命伤——很可能被殴打或推撞所致。肋骨也有多处断裂,死前受过虐打。

而在她左手骨边,散落着几根细长的、已经锈蚀的金属物。

是画工用的铁笔。

我拾起一根,指尖触碰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冲进脑海——

黑暗的窑洞,只有一盏油灯。

一个瘦弱的女子伏在砖台上,颤抖着手,在纸上画着不堪入目的图案。身后站着个肥胖的男人,拎着皮鞭,嘴里骂骂咧咧:

“画!给老子好好画!画得不骚,卖不出价!”

女子脸上有大片暗红色的胎记,覆盖了左半张脸。她低着头,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颜料。

“哭什么哭!丑八怪,要不是你手艺还行,老子早把你扔出去了!”

鞭子抽下来。

女子蜷缩,却不吭声。

日复一日。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图案越来越露骨。女子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唯有在偶尔偷画自画像时,眼里才会闪过一点光——她画中的自己,脸上没有胎记,笑容温暖。

但那张自画像,被窑主发现了。

“还敢画这个?你以为你配吗?!”

画被撕碎,踩在脚下。

女子终于崩溃,尖叫着扑上去,被一脚踹中胸口,撞在砖台上。

头骨碎裂的声音。

最后的视线里,是散落一地的自画像碎片,和窑主扬长而去的背影。

“我……要一张……最美的皮……”

“我要……所有人都看着我……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的美……”

怨毒的誓言,在断气前最后一刻,凝固在窑洞的空气里。

画面破碎。

我猛地抽回手,铁笔当啷落地。

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不是单纯的怨恨。

那是极致的自卑扭曲成的、对“美”的病态渴望。

她不要复仇,不要杀人。

她只要一张脸。

一张能让所有人忘记她原本容貌的、完美的脸。

窑洞深处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甜腻的香气骤然浓郁。

手电光剧烈晃动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拨弄。光斑在砖壁上跳跃,那些残存的春宫涂画仿佛活了过来,人影扭动,发出细碎的、暧昧的**与哭泣。

而在窑洞最深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团粉红色的、氤氲的光。

光中,一张女人的脸,缓缓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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