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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万年的石头


柳林醒来的时候,后脑勺正抵着一块石头。

那石头硌得慌,棱角分明,像一把钝刀子抵着他的头骨往里钻。他想动一动,却发现整个身子都陷在一片冰冷的泥泞里,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任凭他如何催动意念,那曾经只需一念便能撕裂星河的力量,此刻竟连一根小指都抬不起来。

他没有睁眼。

宇宙的罡风还在头顶呼啸,那是域外之地特有的天象——没有星斗,没有月光,只有一层亘古不变的铅灰色云盖沉沉地压着,云层深处偶尔滚过几道暗红色的闷雷,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柳林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那不是血。他早已没有血可流了。那是他体内大千世界崩裂时渗出来的法则碎片,金木水火土,阴阳雷光暗,诸般本源混在一处,搅成一锅腥稠的烂粥,正从他的胸口那道贯穿伤里往外渗。

他终于睁开了眼。

铅灰色的天。

这是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没有星,没有月,没有他神国穹顶上那永不熄灭的琉璃圣火。只有铅灰,无边无际的铅灰,沉甸甸地压在他瞳孔里,压得他眼眶发酸。

柳林眨了眨眼。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有证道主神、久到他还在人间做凡人的时候,故乡也有这样的天色。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夕,家家户户收衣服,赶牛羊,老黄狗蹲在门槛上不安地呜咽。母亲会把晒在院里的干辣椒收进竹篓,一边收一边骂父亲又把锄头忘在地里。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记不清了。证道主神之后,人间岁月于他便如流沙过指,攥不住,也不想攥。他曾以为自己早已斩断凡根,视往昔如他界蝼蚁,不值一顾。

可此刻,当他躺在这片连名字都没有的烂泥地里,胸口开着一个咕嘟咕嘟往外淌本源法则的大洞,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母亲收辣椒时被辣得通红的指尖。

柳林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

不是泪。他早已没有泪了。

那是混进眼眶的雨水。

域外之地落雨是没有征兆的。云盖说裂就裂,瓢泼的大雨兜头浇下,砸在泥地上激起万千浊泡,砸在他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淌。雨很冷,不是神界那种带着灵气的清冽,也不是人间那种带着泥土腥气的微凉。这里的雨是死的,没有生机,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亘古如一的冷。

柳林张着嘴,任雨水灌进口中。

他尝到了铁锈。尝到了焦灼。尝到了自己体内那方摇摇欲坠的大千世界里,无数生灵濒死前的绝望与哀哭。

他闭上了眼。

耳边的雨声渐渐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阵声音——那是金铁交鸣的尖锐嘶啸,那是法则对撞时虚空塌陷的闷雷,那是他神国穹顶琉璃圣火熄灭前最后一声轻响,噗,像烛火被风吹灭。

“柳林——”

那声呼唤至今还在他神魂深处回荡。不是追兵,是他自己座下的神将,那个跟了他三万年的青衣少年,在替他挡下那一记天魔裂空爪时,回头喊了他一声。

没有喊“主上”,没有喊“神尊”。

只喊了他的名字。

柳林,柳林。

青衣少年的胸膛被五根漆黑如墨的指骨洞穿,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在他面前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想伸手去接,却只接住一捧簌簌飘落的飞灰。

三万年的岁月,三万年的追随,三万年的忠心耿耿。

最后只剩下一捧灰。

柳林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

雨更大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泥地里躺了多久。域外之地没有日月,天永远是那片铅灰,云永远是那层暗红闷雷,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没有丝毫规律可循。他只能凭体内大千世界的时间流速来推算——约莫是人间三日的长短。

三日。对于曾一念遍历诸天的主神而言,三日本不过弹指一挥。可这三日,是他自证道以来度过的最漫长的三日。

因为他不能动。

不是不想动,是真的不能动。那道贯穿胸口的伤看似只有碗口大,实则蔓延至他整个神体经络,天魔特有的腐蚀法则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正顺着他的血脉往四肢百骸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黑蛇每游走一寸,他便有一寸的血肉彻底坏死、枯萎、化作飞灰。

他没有运功抵抗。

不是不愿,是不能。他的神格已被击碎,残存的法则碎片散落在宇宙不知哪个角落,他如今这具残躯,比人间最孱弱的凡人强不了多少。

甚至还不如凡人。

凡人至少还有完整的四肢,还能站,能走,能在雨中踉跄着寻一处遮风避雨的屋檐。

而他只能躺在这里,像一条被浪打上滩头的死鱼,任由雨水冲刷他洞开的胸膛。

第三天黄昏——如果那铅云深处透出的一线暗红能被称为黄昏的话——柳林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他没有睁眼。听觉在这三日里反倒变得灵敏许多,他能分辨出三人的步幅、步频、体重、甚至大致的身形。最前面那个脚步虚浮,落地时前掌先着地,是个习惯奔跑的瘦子;中间那个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体重不轻;最后那个脚步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落脚都会有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是兵器。藏在靴筒里的短刃。

柳林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曾是坐镇三十三天的一方主神,座下神将三千六百位,治下大千世界九十九方,兆亿生灵称他一声“柳林神尊”。域外天魔倾巢来犯,他独战七尊天魔主于神国穹顶,法则对撞湮灭了整整三片星海。

而现在,三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凡人,正蹑手蹑脚地朝他走来,准备搜刮他这副破烂身躯上可能值钱的物什。

脚步声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住。

“是个死人吧?”

这是第一个声音,尖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公鸭嗓。那脚步虚浮的瘦子。

“胸口那么大个窟窿,神仙也活不成。”这是第二个声音,粗哑,沉闷,像含着一口浓痰。那脚步沉稳的胖子。

“等等。”

第三个声音响了。

极轻,极柔,像雨丝飘落在枯叶上。那脚步带金属摩擦声的人开了口,是个女子。

柳林听见她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然后,一阵极淡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呼吸扑在他脸上。

“他没死。”

女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

“睫毛在动。”

柳林知道装不下去了。

他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女子的面容,而是一把刀。那把刀抵在他咽喉上,刀尖锋利,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过毒的。握刀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但指腹和虎口布满厚茧,这是一只常年握刀的手。

柳林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

他看见了一张脸。

很年轻。约莫人间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像一潭结了薄冰的秋水。她的头发用一块粗麻布胡乱束着,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她握刀的手背上。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柳林从她眼底看见了一种他极其熟悉的东西。

那是濒死之人特有的眼神。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比恐惧和绝望更深一层的、早已认命的平静。

他曾在自己治下大千世界的无数生灵眼中见过这种眼神。那是疫病蔓延的村庄,那是战火焚毁的城池,那是法则崩坏的末日,众生跪在废墟里仰望苍穹,等着他们的神明降下救赎。

可他没有来。

他来不了。他自己也在域外天魔的裂空爪下,一寸一寸地化作飞灰。

“你是何人。”

女子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

柳林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的第一个音节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柳林。”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女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认出这个名字的分量——域外之地与诸天万界隔绝,这里没有人知道柳林是谁,更不知道这个名字曾让三十三天多少神魔闻风丧胆。她皱眉,只是因为这个名字太过寻常。

“哪来的?”

柳林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

“来这里做什么?”

柳林又想了想。

“逃命。”

女子身后的两个男人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那瘦子笑得前仰后合,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甩成一道弧线;那胖子笑得更沉闷,喉间滚动的浓痰几乎要咳出来。

“逃命?”瘦子弯着腰,拿手背抹眼角笑出的泪,“你这人可真有意思,胸口那么大个窟窿,逃什么命,阎王爷早就把你的名儿勾走了,你现在是鬼在说话吧?”

柳林没有理他。

他始终看着女子的眼睛。

女子的眼睛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瞳仁,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域外之地没有阳光,这里的人世代活在铅云之下,眼睛早已退化成这副模样——不是盲,是看得见,但看得见的东西永远蒙着一层灰。

她也在看柳林。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胸口那道贯穿伤。

那伤口边缘翻卷的血肉已经呈现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天魔的腐蚀法则像活物一样仍在缓慢蠕动,每蠕动一次,便有细小的黑色电弧从伤口边缘窜出,滋滋作响。

女子的瞳孔微微缩紧。

她见过伤口。在这片流放之地,伤是家常便饭,死人更是遍地都是。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那不是刀剑砍出来的,不是妖兽咬出来的,甚至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种兵器能造成的伤害。

那是被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内部生生撕开的。

“这伤怎么来的。”

她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但柳林听出了那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极轻微的一丝颤。

他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

“你快要死了。”

女子说。

柳林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女子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这雨还要下多久吗。”

柳林不知道她为何忽然问这个。他摇了摇头。

“三个时辰。”女子说,“三个时辰后这片泥地会变成泽国,你躺着的地方正好是低洼处,积水会先淹过你的脚,再淹过你的腰,最后没过你那个窟窿。”

她顿了顿。

“你不是会逃命吗。逃给我看看。”

柳林没有说话。

他试着动了动小指。

小指没有动。

他试着动了动无名指。

无名指也没有动。

他试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从尾指试到大拇指,从手腕试到肘弯,从右臂试到左臂。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混在雨水里往下淌。他咬紧了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但他的手依然纹丝不动。

女子静静地看着他。

瘦子等得不耐烦了,拿脚尖踢了踢柳林的靴底:“喂,你倒是动啊?不是会逃命吗?赖在这儿等死算怎么回事?你死了倒干净,回头积水一泡发胀发臭,我们路过还得绕道走——”

“够了。”

女子打断他。

瘦子讪讪地把脚收回去。

女子又看了柳林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她把刀从柳林咽喉挪开,收回腰间那只残破的刀鞘里。她直起身,雨水顺着她的麻布衣襟往下淌,淌进领口那道洗得发白的滚边。

她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她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来着。”

“柳林。”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阿苔。”

她顿了顿。

“青苔的苔。”

域外之地没有青苔。

这里永远压着铅灰色的云盖,永远落着没有生机的冷雨,永远刮着能割破凡人皮肤的罡风。青苔需要阳光,需要湿润但不至冰冷的水汽,需要在石缝里慢慢扎根的耐心。

这里没有阳光。

但阿苔还是说,我叫阿苔。青苔的苔。

柳林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他只是躺在那片越积越深的雨水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故乡的石阶上也长过青苔。母亲说青苔滑脚,每次下雨都要拿竹扫帚刷干净。他蹲在旁边看,看那些细小的绿色绒毛被刷子一绺一绺刮下来,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些被刷下来的青苔去了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它们来了这里。

阿苔没有走远。

她就蹲在距离柳林三丈外的一棵枯树下,背对着他,不知在捣鼓什么。那瘦子和胖子守在她左右,三人呈一个品字形,将那棵枯树围在中央。

柳林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煮食的味道。

确切地说,是某种肉类被火焰炙烤时渗出的油脂香,混合着劣质盐巴和不知名香草的粗野气息。这气息钻入柳林鼻腔的那一瞬,他听见自己腹中发出一声悠长的、极其丢人的咕噜。

他已有三万年不知饥饿。

神体不食人间烟火,只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他曾视凡人的口腹之欲为低级本能,是未斩尽七情六欲的表现。他座下的青衣少年也曾贪嘴,有一回偷吃了供奉给下界使者的灵果,被他罚抄了三千年清心咒。

现在他躺在这片雨水里,闻着三丈外飘来的肉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好饿。

他忽然很想笑。

于是他笑了。

那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面年久失修的破锣。他笑了很久,笑得伤口边缘的黑蛇都跟着颤抖,笑得雨水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

阿苔回过头。

她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肉汤,几块不知名的肉块浮沉其中,边缘还带着焦糊的痕迹。她看着柳林,眉头微微皱起。

“笑什么。”

柳林咳够了,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

“笑我自己。”

阿苔没有追问。她端着碗走过来,在柳林身侧蹲下。她看了一眼他依然纹丝不动的手臂,沉默了片刻,将碗沿抵在他唇边。

“喝。”

柳林没有动。

阿苔也没有催。

她就那么举着碗,雨水落进碗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肉汤被稀释得更淡了。

柳林张开嘴。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落了泪,雨水糊了满脸,分不清是雨是泪。他只知道这碗汤很咸,咸到发苦,比他三万年来喝过的任何琼浆玉液都更难下咽。

但他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了。

阿苔收回碗。

她站起身。

“你欠我一碗汤。”

她没有回头。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

“我会还你。”

阿苔没有应声。

瘦子凑过来,拿手肘捅了捅胖子,压低声音:“姐今天怎么回事,捡个半死的人回来,还分他一碗肉汤。那肉可是咱们蹲了三天才套到的沙狐,统共没几口,她自己一口没喝全倒给他了。”

胖子闷声道:“姐自有姐的道理。”

瘦子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胖子憨厚地挠挠后脑勺:“那可不就是姐的道理,我说不出来。”

瘦子还想再说什么,阿苔的目光扫过来,他立刻噤声,缩着脖子躲回枯树下收拾那堆简陋的行囊。

柳林将这些对话尽收耳底。

他望着阿苔的背影,那道纤细的、被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脊背,正微微弯着,将几只陶碗用枯草裹了塞进背篓。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透着疲惫,却又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

他想起方才她抵在自己唇边的那只碗。

碗沿有个缺口,豁得很大,几乎占了碗口的三分之一。她用另一侧完好无损的碗沿喂他,自己的唇却从未沾过那只碗。

她没有喝那碗汤。

她一口都没喝。

雨不知何时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下一线暗红的天光。那不是阳光,域外之地没有太阳。那是云层深处某种不知名存在的呼吸,潮汐般起伏,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时明时暗地投落下来。

柳林终于能动了。

先是小指。再是无名指。然后是整只右手。他撑着那棵枯树——就是阿苔方才蹲着煮食的那棵——一点一点将自己从泥泞里拔出来。每移动一寸,胸口那道伤口便扯动一次,黑色的电弧滋滋作响,疼得他头皮发麻。

他没有出声。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

阿苔没有看他。

她蹲在丈许外,用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柳林看不清她划的是什么图案,只看见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唇抿成一条薄线。

瘦子凑过去看。

“姐,今天往哪个方向走?”

阿苔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枯枝在泥地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指向西方。那里铅云垂得更低,几乎要碾上地平线,暗红的天光在那片云层边缘镶了一圈诡异的光边。

“西边。”她说,“翻过那片乱石岗,有一条暗河。”

“暗河?”瘦子眼睛一亮,“有鱼?”

“不知道。”阿苔扔了枯枝,“去看看再说。”

她站起身,将背篓甩上肩头。那背篓很大,几乎有她半人高,装着三人所有的家当——几只豁口陶碗,一卷破烂被褥,一小袋发黑的盐巴,几块不知用途的兽骨。她背得很稳,仿佛那沉重根本不是负担。

她走出两步。

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你还走不走。”

柳林靠着树干。

“走。”

他试着抬脚。第一步险些栽进泥里,他踉跄着扶住树干,指节泛白。第二步稳了一些,第三步开始逐渐适应这具破烂身躯的沉重。他走到阿苔身后三尺,停下。

“走吧。”

阿苔没有回头。她迈开步子,踩过积水的泥泞,朝那片沉甸甸压在西方地平线的铅云走去。

瘦子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打量柳林。

“喂,你那窟窿还在冒烟呢,不疼啊?”

柳林没有答话。

疼。

当然疼。

那是天魔裂空爪撕开神体留下的贯穿伤,其中蕴含的腐蚀法则连他全盛时期都要花费大气力才能驱除。如今他神格破碎,神国荡然无存,残存的力量只够维持这具残躯不至于当场散架。

但他不能停下。

因为他不知道这片域外之地是否也有天魔的爪牙。他不知道那些域外天魔是否追踪到了这里。他不知道青衣少年用命替他换来的这一线生机,会不会因为他躺在那片烂泥地里等死而付诸东流。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重建神国。甚至不是为了体内那方摇摇欲坠的大千世界里兆亿生灵。

他只是忽然想起,他还欠阿苔一碗汤。

乱石岗比他想象的更远。

他们走了整整六个时辰,其间落了三场雨,歇了四次脚。阿苔的步子始终不快不慢,像一架上好了发条的机关,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奏上。瘦子一开始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来也渐渐没了声气,只闷头赶路。胖子话少,从头到尾只说过三个字——“嗯”“哦”“好”。

柳林走在最后。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他不想快。是天魔的腐蚀法则正在他体内肆虐。那些黑蛇已经游走过他的四肢,如今正往他的五脏六腑钻。他能感觉到心脏每跳动一次,便有细密的黑色纹路顺着血管蔓延一分。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软软垂在身侧,像一条死蛇。

他没有告诉阿苔。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像一具被线提着的木偶。

第四次歇脚时,阿苔忽然说:“你坐下。”

柳林愣了一下。

阿苔没有重复。她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上他的胸口。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粗麻布磨出的薄茧,轻轻贴在那道狰狞的贯穿伤边缘。柳林下意识想躲,但她按得很稳,稳到不容拒绝。

“别动。”

她低下头。

柳林看见她的眉头拧得很紧,眉心拧出两道深深的竖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细小的阴影。她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久到柳林几乎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

“这不是人力能造成的伤。”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但柳林听清了。

他沉默了片刻。

“是。”

阿苔没有追问这伤是谁造成的。她只是抬起眼,用那双淡得几乎透明的灰眸看着他。

“你还能活多久。”

柳林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自己这具残躯还能支撑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三月,也许下一刻就会散作满天飞灰,像青衣少年一样,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

阿苔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我帮你找大夫”或者“你会好起来的”这种无用的话。她只是收回手,站起身,将背篓的肩带往上挪了挪。

“那就在死之前把欠我的汤还了。”

她顿了顿。

“我不收死人账。”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好。”

他们继续向西。

铅灰色的云层越来越低,低到几乎伸手就能触到。暗红的天光从云隙偶尔泄下,将荒原照出一种诡异的血色。脚下的泥地渐渐变成沙地,又渐渐变成砾石地。枯草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光秃秃的乱石,棱角分明,像无数把插在地上的钝刀。

这是乱石岗的边缘。

阿苔停下脚步。

她望着前方那片绵延无际的乱石,眉头又拧了起来。

瘦子凑过来:“姐,暗河呢?”

阿苔没有答话。

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上。砾石硌进她的掌心,她没有躲。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

柳林也感知到了。

那是一丝极细微的、几乎要被罡风吹散的水汽。从乱石岗深处传来,若有若无,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还在。”阿苔睁开眼,“很远。”

她站起身。

“走。”

乱石岗没有路。

这里只有无数嶙峋的怪石,高者如塔,矮者如坟,横七竖八插满大地,像一片无人收殓的乱葬岗。阿苔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之间,稳得像山猫。瘦子紧跟其后,脚步灵活,在乱石间跳来跳去。胖子落在第三,他体型笨重,时常被狭缝卡住,要瘦子回头拽一把才能脱身。

柳林走在最后。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废了,垂在身侧像一截枯枝。他的右腿也开始不听使唤,每迈一步膝盖便像生锈的门轴,嘎吱作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只是机械地迈步,迈步,再迈步。

前方忽然传来瘦子的惊呼。

“姐!是水!”

柳林抬起头。

他看见了。

在两块巨石的夹缝深处,有一汪浅浅的水潭。那水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水的模样——不是神界的琉璃净水,不是人间的山涧清溪,甚至不是这片域外之地天上落下的冷雨。那是幽蓝的、近乎黑色的深水,水面纹丝不动,像一块凝固了千万年的墨玉。

暗河。

柳林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认出了这水的来历。

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幽明泉,只出产于诸天万界与域外虚空交界处的禁忌之泉。一滴幽明泉可洗去凡骨,让凡人脱胎换骨;一捧幽明泉可淬炼神兵,让法器生出灵性;一潭幽明泉……

可让破碎的神格重凝。

柳林望着那潭幽暗的水,忽然明白为何这片荒芜的域外之地会有阿苔这样的人物。

她不是偶然生在这里的凡人。

她是守泉人。

阿苔在水潭边蹲下。

她没有像瘦子和胖子那样欢呼雀跃,也没有急着取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潭幽暗的水,像在看一个阔别多年的旧友。

“你认识这水。”

柳林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苔没有回头。

“不认识。”

她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

“只是梦见过。”

柳林沉默了片刻。

“梦见什么。”

阿苔沉默了很久。久到瘦子和胖子已经把带来的所有陶罐陶碗都装满,久到铅云深处的暗红天光又黯淡了几分,久到柳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开口。

“梦见一个人。”

她的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那个人站在这水边,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我走过去,他就消失了。”

她顿了顿。

“水里有他的影子。我伸手去捞,只捞到一手冷。”

柳林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潭幽明泉,望着水中倒映的铅灰色天光,望着阿苔那张淡到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站在某处水边,背对着一个人。

那人是他的母亲。

那是他证道主神前夕,回故乡做最后的辞别。母亲站在老屋门槛上,没有哭,也没有挽留,只是用那双已经昏花的眼睛看着他,说:“天冷了记得添衣。”

他没有回头。

他飞升神界,证道主神,坐镇三十三天三万年。

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阿苔。”

柳林开口。

阿苔没有应声。

“那个人,”柳林说,“是你的父亲。”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站起身,将那潭幽明泉的最后半罐水装进背篓,系紧带子。

“走吧。”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这里不安全。”

柳林没有问她为何知道这里不安全。他也没有问她为何梦见过这里,又为何对这片暗河了如指掌。

他只是跟着她,一步一步,离开那潭幽暗的水。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阿苔回了。

她在转身的那一瞬,飞快地朝水中央投去一瞥。

那一眼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柳林看见了。

他在那一瞥里看见了一个少女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你为什么不回头。

你为什么一去不回。

你还活着吗。

你还记得我吗。

柳林移开目光。

铅灰色的云层在他头顶无声地压下来。

他们没有沿着原路返回。

阿苔说,暗河之水不可久曝于天光下,必须在两个时辰内送回驻地,否则灵性会流失殆尽。她说的驻地是离乱石岗约莫二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矿洞,是他们三人——现在加柳林是四人——暂时的栖身之所。

柳林知道幽明泉确实有这样的特性。泉水中蕴含的法则碎片一旦离开泉眼,便会以极快的速度逸散。他曾用一整潭幽明泉淬炼一柄神剑,那神剑开锋之日,剑光冲霄三万里,斩落域外天魔三百尊。

如今那一潭幽明泉只剩半罐。

如今那柄神剑已随青衣少年一同化为飞灰。

他沉默地走着。

胸口那道伤口越来越疼了。不是之前那种钝刀子割肉的疼,是火烧火燎的灼痛,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口反复碾压。他知道这是天魔腐蚀法则深入脏腑的征兆。当那些黑蛇钻透他的心脏,他就会像青衣少年一样,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说,便化作满天飞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不能死在阿苔面前。

他欠她一碗汤,还欠她一潭幽明泉的秘密。他不确定阿苔是否知道那潭水真正的用途,是否知道那是诸天万界无数大能梦寐以求的至宝。他只知道阿苔看那潭水的眼神,不像在看宝物,更像在看一个一去不回的人。

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柳林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为何要把幽明泉的秘密留给女儿,又为何一去不返。他只知道阿苔独自守在这片流放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潭永远不会回应的水,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那个人也许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诸天万界与域外之地之间隔着一层连主神都无法轻易撕裂的界壁。那个人也许拼尽全力才将幽明泉的位置传回故乡,然后自己困在了某处回不来的地方,慢慢死去。

就像柳林自己。

他也回不去了。

神国已碎,神格已毁,座下神将尽数战死,九十九方大千世界失去庇佑,正在被域外天魔一界一界吞噬。他如今这具残躯,连维持自身不散都难,更遑论撕裂界壁、重返诸天。

他死在这里,和死在那片神国废墟,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青衣少年的命白送了。

柳林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太久。只是那一下踉跄,几乎要栽倒。他扶住身侧一块巨石,指节泛白,大口喘息。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慢了。

慢到柳林几乎以为她会停下来等他。但她没有。她只是放缓了速度,一步一步,踩着砾石,朝远处那片铅灰色山影走去。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

那道被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脊背,此刻绷得很紧,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没有停步。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阿苔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

“沈惊寒。”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罡风吹散。

但柳林听见了。

他听见这三个字的那一瞬,胸口那道伤口剧烈抽搐了一下,痛得他几乎跪倒在地。

他认识沈惊寒。

三万年前,他还是人间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在东海之滨一座破庙里苦修剑道。那年秋天,庙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那人一身青衣,背着一柄无鞘长剑,眉眼冷峻,像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

他叫沈惊寒。

他在破庙住了三日。三日里不曾与柳林说过一句话,只是每日坐在庙门口那块青石上,擦拭他那柄无鞘长剑。剑身雪亮,照见他清瘦的侧脸,和那双似乎永远望着远方的眼睛。

第三日黄昏,他走了。

走之前,他忽然开口。

“你的剑路太正。”

柳林愣住了。

那人没有回头。

“正不是错。但你要守的人太多,总有一天守不住。”

他顿了顿。

“真到了那天,记着往西走。”

然后他踏着暮色离去,青衫猎猎,像一只孤鸿。

柳林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他证道主神,曾令座下神将遍寻诸天,想找到那个只说了两句话的故人。神将回报:沈惊寒三万年前便已离开诸天万界,独闯域外虚空,下落不明。

柳林以为他死了。

原来他没有死。

原来他来了这里。

原来他还有一个女儿。

柳林望着阿苔的背影,望着她背上那只装满幽明泉的残破背篓,望着她被罡风吹乱的碎发和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襟。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铅灰色的山影。

矿洞到了。

那是嵌在山体深处的一处废弃矿脉,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阿苔侧着身子钻进去,瘦子和胖子紧随其后。柳林在洞口站了片刻。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铅灰色的天,铅灰色的乱石岗,铅灰色的远方。没有来时的脚印——罡风早已将一切痕迹抹平。没有人追来。没有天魔的爪牙。没有神国故人的魂魄。

只有他一个人。

他转过身,钻进矿洞。

洞内比他想象的更深。

入口处极窄,逼仄得几乎喘不过气。石壁粗糙,布满当年采矿者留下的凿痕,那些痕迹层层叠叠,有新有旧,有的已模糊不清,有的仍锋棱如新——像一部用石头写成的史书,记载着无数先来者与后到者的足迹。

阿苔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点火把,也没有任何照明之物,却像走在自家后院一样从容。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崎岖的矿道,而是铺了青石板的大道。

柳林跟在后面,借着石壁上偶尔闪烁的微光,看清了她的步伐。

那不是随意的步伐。

那是某种极古老的步法,每一步踏出,足尖都精准地点在矿脉灵气流转的节点上。那些节点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感知,她却走得浑然天成,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

柳林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认出了这套步法。

惊寒步。

三万年前,东海破庙的青石上,那个青衣人擦拭长剑时,脚下不经意踏出的,正是这套步法。

柳林没有出声。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阿苔的背影,看着她纤瘦的足踝在幽暗中一次次抬起、落下,踏碎那些本该沉寂万年的灵气节点。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何要把幽明泉的位置传给女儿了。

那不是留给她的遗物。

那是一道考题。

她沿着矿道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溶洞,约莫三丈见方,穹顶极高,隐没在黑暗中望不见尽头。洞壁遍布乳白色的钟乳石,年深日久,凝结成各种奇诡形状,有的像垂首饮水的巨兽,有的像展翅欲飞的苍鹰。

阿苔在溶洞中央站定。

她放下背篓,取出那半罐幽明泉,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姐,这水到底有啥用啊?咱们跑那么大老远,就为了这么点黑乎乎的水?”

阿苔没有答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罐幽明泉,看它在黑暗中泛起的幽幽蓝光。

“洗骨。”

开口的是柳林。

瘦子转过头,一脸惊诧:“啥?”

柳林靠在洞壁上,胸口的伤让他无法久站。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溶洞中格外清晰。

“幽明泉,又名洗骨泉。一滴可洗去凡骨,让凡人脱胎换骨。”

他顿了顿。

“你姐姐不是凡人。”

瘦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头看向阿苔,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珠此刻像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

阿苔没有否认。

她依然看着那罐幽明泉,面无表情。

胖子忽然闷声开口。

“姐,你什么时候走。”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苔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不走。”

胖子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你爹,他给你留这水,就是想让你走的。”

阿苔没有说话。

“你等了他二十年。”胖子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石头,“他不会回来了。”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

溶洞陷入沉默。

那沉默压得很低,像穹顶看不见的黑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瘦子低下头,用靴尖蹭着地面的碎石。胖子垂着眼,盯着自己粗大的指节。柳林靠在洞壁上,看着阿苔。

阿苔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

“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

“我守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柳林望着她。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他证道主神第三千年,座下神将青衣问他:主上,您证道长生,坐镇三十三天,为何还要日日苦修不辍?您守的是什么?

他回答:我守的不是神位,是我自己。

青衣似懂非懂。

如今青衣已化作飞灰,而他躺在域外之地的废弃矿洞里,对着一个等父归来的少女,想起自己当年的回答。

他忽然觉得,也许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懂那个答案。

阿苔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思考。

她将幽明泉分成四份——不,是三份。

她将那半罐泉水小心翼翼地倾入三只陶碗,每碗约莫三分之一,不偏不倚。然后她将其中一碗推到柳林面前。

“喝。”

柳林看着那碗幽暗的水。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也没有推辞。他只是端起碗,像接过阿苔递来的那碗肉汤一样,一饮而尽。

幽明泉入喉的那一刻,他胸口的伤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痛。

是比痛更深的东西。

那是他三万年未曾感受过的、几乎已经忘记的感觉——

活着的感觉。

幽明泉顺着他的喉咙滑入脏腑,像一条温柔的溪流,淌过他干涸的血脉,浸润他枯萎的经络。那些在他体内肆虐的天魔黑蛇遇到这股清流,像被火烧灼的蚯蚓,疯狂扭动、逃窜、嘶嘶作响。

柳林咬紧牙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小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勉强、颤抖、随时会再次失去知觉的动弹。是真真切切的、属于他自己的、活人的动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仍然布满伤口,仍然苍白如死人的手。但指尖有了一点温度。

阿苔也在看他的手。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端起自己那碗幽明泉,一饮而尽。

然后她闭上眼。

柳林看见她的眉心亮起一点极淡的蓝光。那光从肌肤下透出,像深潭底部亮起的第一盏幽灯。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那是洗骨。

幽明泉正在洗去她体内的凡骨,唤醒她沉睡的血脉。

柳林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何要把幽明泉留给女儿了。

那不是什么考题,也不是什么遗物。

那是父亲留给女儿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要她活着。

不是像野草一样挣扎求存、苟延残喘地活着。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地活着。

活得像一个人。

柳林看着阿苔眉心那点幽光,忽然想起自己也有父亲。

他父亲死在他七岁那年。

那年村里闹饥荒,树皮都剥光了,爹把最后一把糠咽菜塞进他嘴里,自己一头栽倒在门槛上。他抱着爹的脖子喊,爹,爹,你醒醒,我不吃了,都给你吃。爹已经不会应声了。

后来他证道主神,曾撕裂虚空回到故乡,想寻父亲的转世之身。

没有。

他翻遍六道轮回,找遍诸天万界,也没有找到父亲的魂魄。

父亲没有转世。

父亲把最后一口气也省下来,留给了儿子。

柳林低下头。

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已经不会哭了。

阿苔睁开眼。

她眉心那点蓝光已经隐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但她的眼睛变了。

那不再是淡到几乎透明的灰。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与铅灰色天光融为一体的浅青,像冰封千年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透出底下幽深的水光。

她看着柳林。

“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沉默了片刻。

“见过一面。”

“在哪里。”

“东海。一座破庙。”

阿苔没有追问那破庙的名字。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林,像在确认什么。

“他是什么样的人。”

柳林想了想。

“话很少。”

他顿了顿。

“剑很快。”

阿苔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陶碗,碗底残留着几滴幽蓝的水光。

“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她的声音很轻,“我记不清他的脸。”

柳林没有说话。

“只记得他背着一把剑。”阿苔说,“剑没有鞘,他就用布裹着。走之前他把剑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裹回去,背在背上,再也没有回头。”

她顿了顿。

“我追出去,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把裤腿都浸透了。他没有回头。”

柳林沉默地听着。

“后来我就不追了。”阿苔说,“追不上。”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柳林看见了她的手。

她握着那只空碗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忽然开口。

“他没有丢下你。”

阿苔抬起眼。

“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留给你了。”柳林说,“幽明泉,惊寒步,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他回不来的地方。”

阿苔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林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她才轻轻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一直都知道。”

溶洞外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异响。

柳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出了那声音。

那是虚空被撕裂的声音。不是域外之地本土的任何天象,不是罡风,不是闷雷,不是暴雨。那是某种极强大的存在撕裂界壁、强行降临于此的声音。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三万年前,神国穹顶,天魔裂空爪撕开他护体神光时,就是这声音。

阿苔也听见了。

她霍然起身,眉心那点幽蓝光芒再度亮起,比方才明亮十倍不止。她像一头炸了毛的野猫,浑身绷紧,左手已经按上腰间的刀柄。

瘦子吓得脸都白了:“姐,是、是啥东西?”

阿苔没有答话。

她盯着洞口那片幽暗,目光锐利如刀。

柳林撑着石壁站起身。

他的左臂仍然废着,胸口的伤仍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三万年前,他独战七尊天魔主于神国穹顶时的眼神。

“阿苔。”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带他们走。”

阿苔没有动。

“从矿道深处走。”柳林说,“这里不止一个出口。”

阿苔依然没有动。

她看着他。

“你打不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否认。

“打不过也得打。”

他顿了顿。

“我欠你一碗汤。”

阿苔沉默了片刻。

“汤是汤,命是命。”

“一样。”柳林说,“都是欠的。”

阿苔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

瘦子和胖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矿道深处钻。阿苔跟在最后,脚步依然从容。

她走到矿道口时,停下。

她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来着。”

柳林一愣。

“柳林。”

阿苔沉默了片刻。

“柳林。”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她顿了顿。

“别死。”

然后她钻进矿道,消失在那片幽暗中。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面对洞口。

撕裂声越来越近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

洞口那片幽暗里,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极高,几乎顶到矿洞穹顶。通体漆黑,像一截烧焦的枯木,又像一道凝固的阴影。没有五官,没有四肢轮廓,只有一团人形黑雾,在幽暗中缓缓蠕动。

天魔。

柳林认出了它。

不是那七尊天魔主中的任何一尊,只是天魔族群中最寻常的斥候。放在三万年前,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一打。

但现在不是三万年前。

现在他神格破碎,神国荡然无存,残破的身躯连凡人都不如。他刚才喝的那碗幽明泉还没来得及完全吸收,左臂仍然废着,胸口那道伤仍在往外渗法则碎片。

他能活过这盏茶,都是奇迹。

但他就那么站着。

没有兵器,没有护体神光,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力量。

只有一具残破的身躯。

和一双平静的眼睛。

天魔没有急着动手。

它悬浮在洞口,那团人形黑雾微微扭曲,像是在打量这个胆敢独自挡在它面前的残废。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无数条毒蛇爬过沙地,嘶嘶作响。

“柳林。”

它念出了他的名字。

“神尊大人落难至此,真是令人唏嘘。”

柳林没有说话。

天魔的黑雾缓缓蠕动,像是在笑。

“七位天魔主大人有令,活捉柳林者,可入天魔殿参悟本源三千年。”

它顿了顿。

“神尊大人,您知道我找了您多久吗?”

柳林依然没有说话。

天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它自顾自地说下去,像一只逮住老鼠的猫,不急着下口,要先玩个尽兴。

“十三天。我循着您神格碎片的轨迹,追了十三天。穿过三片星海,撕裂四层界壁,终于在昨天锁定了这片域外之地。”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慨。

“您知道吗,我在天魔族群中只是个末流斥候,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以这副丑陋模样行走。七位天魔主大人从不多看我一眼,我的同族也嘲笑我是废物。”

它顿了顿。

“但只要我把您带回去,一切都会不一样。”

柳林终于开口。

“你带不走。”

天魔的黑雾剧烈扭曲了一下。

“神尊大人,您如今这具残躯,连三岁稚童都打不过。”

柳林没有否认。

“是。”

他顿了顿。

“但我能拖。”

天魔沉默了。

片刻后,它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像无数片金属刮擦玻璃。

“拖?您拿什么拖?您的神体正在崩溃,您的法则正在逸散,您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它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柳林动了。

他动的不是手,不是脚,是他体内那方摇摇欲坠的大千世界。

那是他证道主神后开辟的第一方世界。彼时他刚入主神境,神力未稳,倾尽三千年心血才凝成这一界。界中有九山八海,四洲万国,兆亿生灵繁衍生息,尊他为主,称他神尊。

如今这方世界正在崩塌。

他亲手撕开了它。

法则碎片从他胸口那道伤口狂涌而出,不是往外渗,是往外喷涌。金木水火土,阴阳雷光暗,诸般本源混在一处,像一道绚烂的洪流,朝那天魔当头罩下。

天魔发出凄厉的尖叫。

它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柳林用最后一点神力锁死了这片虚空,它撕裂不开,逃遁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本源洪流朝自己碾压而来。

轰——

整座矿洞都在震颤。

穹顶的钟乳石断裂坠落,洞壁的凿痕层层剥落,地面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细缝。那团黑雾被洪流淹没,像墨汁滴入沸水,疯狂翻涌、挣扎、嘶吼。

但它挣扎不开。

柳林压榨出了自己最后一丝力量。

他看见那团黑雾越来越淡,越来越薄,从浓墨变成淡灰,从淡灰变成透明。天魔的嘶吼声也越来越弱,从凄厉变成哀鸣,从哀鸣变成呜咽。

终于,黑雾彻底消散。

天魔死了。

柳林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道伤更大了。边缘翻卷的血肉已经彻底变成灰黑色,天魔腐蚀法则没有了,他自己的本源法则也没有了。他现在是一具空壳,一个被榨干了所有汁水的残渣。

他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也许一炷香,也许一盏茶,也许下一刻就会像青衣少年一样,化作满天飞灰。

他忽然很想见阿苔一面。

不是要她救他,也不是要她帮他。他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他想告诉她,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

他想告诉她,你没有白等。

他想告诉她,幽明泉不是让你离开这里,是让你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去找他。

他想告诉她很多很多话。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矿道深处的脚步声,是洞口方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柳林睁开眼。

洞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柄无鞘长剑。

柳林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的眼睛忽然湿了。

他认出那个人了。

“沈惊寒。”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那人没有应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林,看着他胸口那个还在往外逸散法则碎片的血洞,看着他瘫坐在碎石堆里的残破身躯。

然后他开口。

“你见过我女儿。”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点了点头。

沈惊寒沉默了片刻。

“她……好吗。”

柳林想了想。

“她很好。”

他顿了顿。

“她在等你回家。”

沈惊寒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洞口的幽暗天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柳林脚边。

很久很久。

他才轻轻开口。

“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柳林没有说话。

沈惊寒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踏在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柳林面前,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布满细密的剑茧。他按住柳林的胸口,掌心贴在那道狰狞的贯穿伤边缘。

柳林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体内。

那不是神力的气息,也不是法则的波动。那是某种更质朴、更纯粹的东西。

那是沈惊寒的修为。

“你——”

柳林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别动。”

沈惊寒的声音依然很淡,像三万年前东海破庙那个黄昏。

“我活太久了。”他说,“久到记不清自己是谁。”

他的掌心按在柳林胸口,那股温热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渡入。

“我女儿出生那天,我在域外虚空中找到一处上古遗迹。遗迹里有一面镜子,能照见世间一切执念。”

他顿了顿。

“我在镜子里看见她。三岁。一个人站在门口,膝盖磕破了,血把裤腿都浸透了。”

柳林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她没有哭。”

沈惊寒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知道她在等我回去。但那时候我已经陷得太深,回不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柳林胸口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伤口。

“后来我把幽明泉的位置传给她。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留给她了。”

柳林终于开口。

“她不需要幽明泉。”

沈惊寒没有说话。

“她需要你。”

沈惊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轻轻说: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我给不了。”

柳林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不是来找女儿的。

他是来死在女儿不知道的地方。

柳林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感受着那股温热的力量在自己体内流淌,修补着被天魔撕裂的血肉,唤醒着枯竭沉睡的经络。

他知道这是沈惊寒最后的修为。

他把这些给了柳林,自己就会死。

他没有问沈惊寒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是一下一下,数着沈惊寒渡入他体内的每一缕力量。

一。

二。

三。

四。

五。

当他数到第九十九的时候,沈惊寒的手缓缓滑落。

柳林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但嘴角却微微扬起,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别告诉她。”

他的声音很轻。

“就说……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青衫人背着他那柄无鞘长剑,靠在矿洞的石壁上,像睡着了一样。

柳林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他的胸口不再疼痛了。他的左臂能动了。他的腿也不再颤抖。沈惊寒把最后的修为给了他,让他这具残破的身躯重新站了起来。

柳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恢复了温度,指节不再僵硬,掌心有了活人该有的柔软。

他应该高兴。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走到沈惊寒身边,蹲下身。

青衫人的面容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他的眉目依然冷峻,唇角那一丝笑意却让这份冷峻柔和了许多。他背靠着石壁,双手交叠在膝上,那柄无鞘长剑横在膝头,剑身雪亮,照见洞顶垂落的钟乳石。

柳林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合上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

他站起身。

他该走了。

阿苔还在矿道深处等他。瘦子和胖子也在。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天魔已死,不知道沈惊寒来过又走了。

他要去告诉他们,危险解除了。

他要告诉阿苔,她父亲是个很好的人。

他也要告诉她,她父亲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这是沈惊寒最后的心愿。

柳林转身。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碎石上,踏出清脆的回响。

他走进矿道深处。

幽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阿苔没有走远。

她就站在矿道第一个拐弯处,背靠着石壁,右手按在刀柄上。

瘦子和胖子被她挡在身后,两人大气都不敢喘,像两只受惊的鹌鹑挤成一团。

柳林的身影从幽暗中浮现时,阿苔的目光锐利如刀。

她上下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从前胸到后背。她看见他的左臂不再垂落,胸口的伤不再渗血,脚步稳健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魔呢。”

“死了。”

阿苔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杀的。”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阿苔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从他眼底看见了什么。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力战强敌的疲惫。那是某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的瞳孔微微缩紧。

“谁来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但柳林听出了那隐藏在平静之下的一丝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是沈惊寒用最后的修为替他修复的。掌心的温度还在,指尖的灵活还在,但给他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沈惊寒闭眼前说的那句话。

别告诉她。

就说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柳林抬起头。

“没有人来。”

他说。

“我自己杀的。”

阿苔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瘦子忍不住小声问“姐,咱们还走不走”,久到胖子闷声说“不走也得走,这洞怕是要塌了”——头顶正簌簌往下掉碎石。

阿苔才移开目光。

“走。”

她转身。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

他看见她在转身的那一瞬,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那道纤细的脊背重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往矿道更深处走。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要他说谎了。

那不是怕女儿恨他。

那是怕女儿等下去。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那是比恨更漫长的煎熬。

他们从矿洞另一侧钻出来时,铅灰色的天空正落着雨。

不是之前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像千万根冰凉的银针,斜斜扎进大地。远处的乱石岗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看不清轮廓,只有偶尔一道暗红的天光从云隙透下,将雾中乱石照出鬼魅般的剪影。

阿苔站在洞口,仰头望着这片天。

雨水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淌过她淡青色的眼瞳,淌过她抿紧的唇角,滴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她没有躲。

柳林站在她身后三尺。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躲雨。

他也没有告诉她,这片雨里有沈惊寒残留的气息。

那气息极淡,淡到凡人的嗅觉根本捕捉不到。但柳林能感知到。那是三万年前东海破庙那个黄昏,青衣人擦拭长剑时留下的、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凛冽剑意。

这雨不是自然落下的。

是沈惊寒撕裂虚空时引动的天地异象。

他来了。

然后他死了。

他把自己最后的剑意散入这片天地的雨中,化作千万根冰凉的银针,落在女儿的发顶。

柳林看着阿苔。

她依然仰着头,雨水糊了满脸,看不清表情。

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石缝的青苔。

很久很久。

她才低下头。

“走吧。”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雨不会停。”

他们没有回之前那个废弃矿洞。

阿苔说,那里已经暴露了,天魔能找来,其他人也能找来。她带着三人——现在是四人——往更西的方向走,穿过那片雨幕中的乱石岗,翻过一座寸草不生的秃山,来到一处悬崖边。

悬崖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说是河床,其实早已没有水。只剩满谷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千万年的罡风打磨得光滑圆润,在铅灰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阿苔站在崖边,望着这片干涸的河床。

“这里以前有水。”

她的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来过。”

柳林没有说话。

瘦子忍不住问:“姐,咱们来这里干啥?这啥也没有啊。”

阿苔没有答话。

她开始往崖下走。

崖壁陡峭,几乎呈九十度垂直。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凸起的岩棱上,像壁虎一样贴壁而下。瘦子和胖子显然早已习惯,紧跟其后,一人攀着一道岩缝,三下两下便落到谷底。

柳林落在最后。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但沈惊寒渡给他的修为还没有完全炼化。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力量在他体内缓缓流淌,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懒洋洋地盘踞在丹田深处。

他跟着阿苔的足迹,一步一步往下攀。

当他落到谷底时,阿苔已经走出很远。

她走在这片干涸的河床中央,脚踩那些圆润的鹅卵石,每一步都踩出清脆的咯吱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像在寻找什么。

柳林跟上去。

他看见阿苔在一处稍微低洼的地方停下。

她蹲下身,用手掌贴着那些鹅卵石。

很久很久。

她才开口。

“这里以前有一块石头。”

她的声音很轻。

“很大,很白,像卧着的羊。”

她顿了顿。

“他走之前,带我来看过这块石头。”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石头背上。石头很凉,硌得屁股疼。我不高兴,撅着嘴要下来。”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没有放我下来。他只是指着石头下面那条河,说,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阿苔掌下的鹅卵石,看着那些被罡风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石面。

石头还在。

河没有了。

“我问他,水为什么要流走。他说,水要去很远的地方,去见它没见过的东西。”

阿苔的声音很轻。

“我又问他,那水还会回来吗。”

她顿了顿。

“他没有回答。”

柳林沉默地听着。

阿苔站起身。

她看着这片干涸的河床,看着那些沉默的鹅卵石,看着铅灰色天空落在谷底的幽暗光影。

“后来我每年都来。”她说,“来看那块石头,来看这条河。”

她的声音很轻。

“石头还在。河越来越浅。今年再来,河没有了。”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石缝的青苔。

柳林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没有应声。

“你父亲——”

他顿住了。

他想起沈惊寒闭眼前说的那句话。

别告诉她。

就说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

“你父亲没有骗你。”

他说。

“水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它没有不回来。”

阿苔抬起眼。

柳林看着她那双淡青色的眼瞳。

“它只是暂时流不过来了。”

他说。

“河道太远,路途太长。它在路上流了很久很久,流到干涸。”

他顿了顿。

“但它没有忘记回去的路。”

阿苔沉默了很久。

久到铅灰天空又落下一场细雨,久到瘦子蹲在远处拿石子在地上画圈圈,久到胖子闷声说“姐,雨大了,该走了”。

她才轻轻开口。

“你怎么知道。”

柳林看着她。

“因为那条河告诉我的。”

他说。

阿苔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下那块早已不再洁白的鹅卵石。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说:

“走吧。”

她转身。

柳林看见她在转身的那一瞬,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过那些沉默的石头。

雨渐渐大了。

阿苔没有回头。

他们在干涸的河床尽头找到一处避风的山洞。

洞不深,约莫两丈见方,勉强能容四人挤在一起避雨。阿苔照例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背篓放在手边,刀横在膝头。瘦子和胖子挤在洞口,一个望风,一个生火。

柳林坐在阿苔对面。

洞中没有光源,只有洞口那堆篝火明明灭灭,将四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雨声在外面哗哗响着,偶尔有几缕冷风卷进洞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

阿苔看着那堆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柳林看着她。

他忽然开口。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苔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往前走。”

她说。

“往哪里走。”

阿苔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但总得走。”

柳林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万年前,自己刚证道主神时,也曾站在神国穹顶,望着浩瀚无垠的诸天万界。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往哪里走。

但他总得走。

于是他走了三万年。

走成一方主神,走成九十九界共主,走成域外天魔眼中钉肉中刺。

走到这里。

走到这片没有星月的域外之地,走到这个等父归来的少女面前。

他忽然问:“你恨他吗。”

阿苔没有问这个“他”是谁。

她只是看着那堆火,看着火苗将枯柴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不恨。”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只是没回来。不是不要我。”

柳林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

阿苔终于将目光从火上移开。

她看着柳林。

“他走之前,把那块石头指给我看。”

她说。

“他说,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她顿了顿。

“他没有说让我等他。他只是让我看那条河。”

柳林没有说话。

“那条河后来干了。”阿苔说,“石头还在。”

她的声音很轻。

“石头不会走。它就在那里,等下一场雨。”

柳林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闭眼前嘴角那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

只有平静。

像一条终于汇入大海的河流。

柳林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要他撒谎了。

不是怕女儿等下去。

是怕女儿不等了。

他怕女儿以为他不回来,是因为不想回来。

他怕女儿把那块石头也搬走,从此再也不看那条干涸的河。

他怕女儿忘记他。

柳林靠在洞壁上。

他看着那堆篝火,看着火光将阿苔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曳不定。

“阿苔。”

他开口。

阿苔没有应声。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阿苔沉默了片刻。

“想过。”

“为什么没走。”

阿苔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横在膝头的那把刀。

刀鞘已经很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木胎。刀柄缠着的麻绳也松了,有几处已经断开,垂着几缕散乱的线头。

她看着这把刀,看了很久。

“走不动。”

她的声音很轻。

“这里是我的根。”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把破旧的刀,看着阿苔握着刀柄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布满厚茧。

这是常年握刀的手。

也是从未离家的手。

他忽然开口。

“我教你刀法。”

阿苔抬起眼。

柳林看着她。

“不是凡人的刀法。”他说,“是能劈开这片天的刀法。”

阿苔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柳林想了想。

“欠你一碗汤。”

阿苔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一碗汤,换一套刀法。”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账我记下了。”

柳林看着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道伤不那么疼了。

他们在山洞里住了七天。

七天里,雨落了三场,停了两回,还有两天是那种将落未落的阴沉,铅灰云层压得极低,几乎擦着山尖。

柳林用了三天恢复元气。

沈惊寒渡给他的修为比他想象的更深厚。那是一个独闯域外虚空三万年的剑修毕生的积淀,不是一朝一夕能完全炼化的。他只能先将最精纯的那部分融入己身,修补残破的经络血脉,至于剩下的——只能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

阿苔有的是耐心。

第四天清晨,柳林把阿苔叫到洞外。

那是一处被风雨侵蚀了千万年的石坪,约莫三丈见方,地面虽粗糙,却还算平整。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像一群席地而坐的观礼者。

阿苔站在石坪中央,手按刀柄。

柳林站在她对面。

“你学过刀。”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苔点头。

“跟谁学的。”

“没有人教。”阿苔说,“自己练的。”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握刀的手。拇指按在刀镡上,其余四指紧握刀柄,虎口朝上,刀尖斜指地面。

这是野路子的握法。

不是不好,是太浪费力气。真正的刀客不会这样握刀,因为发力不够直接,变招不够迅捷,收刀不够干净。

柳林伸出手。

“刀借我。”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把刀从腰间解下,递给他。

柳林接过刀。

刀很轻。

比他想象的更轻。不是神兵利器那种举重若轻的轻,是材质粗陋、锻打不足、连最基本的法阵都没有镌刻过的轻。

这是凡铁。

是这片贫瘠的域外之地能找到的最好的铁。

柳林握着这把刀,低头看了很久。

刀身约莫二尺三寸,比寻常单刀略短,比匕首略长。刃口有几处细小的卷边,显然经过无数次劈砍,却没有足够的磨刀石来修复。刀背厚薄不均,有几处明显是后期补锻的痕迹,斑斑驳驳,像一道道疤痕。

这不是一把好刀。

这是阿苔唯一的刀。

柳林抬起头。

“这把刀不适合你。”

阿苔没有说话。

“它太短,太轻,材质也太差。真正的刀法需要趁手的兵器,否则练到死也是白练。”

柳林顿了顿。

“但我现在没有更好的刀给你。”

他看着阿苔。

“你用这把刀练过多少年。”

阿苔想了想。

“十五年。”

柳林沉默了片刻。

十五年。

一个三岁就被父亲抛下的女孩,从捡到第一把残破的铁片开始,用十五年时间,自己摸索、自己练习、自己打磨,把这把粗陋的凡铁握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她这些年砍过多少刀。

他只知道,当他把这把刀握在手里时,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极其坚韧的刀意。

那是阿苔十五年的刀意。

像石缝里长出的小草,没有人播种,没有人浇灌,没有人修剪。但它就这么长出来了。

柳林看着这把刀,看着刀身上那些斑驳的补锻痕迹。

他忽然问:“这刀是你自己修的?”

阿苔点头。

“怎么修的。”

阿苔沉默了片刻。

“捡别人扔掉的废铁,在石头上磨成粉,混着树脂调成膏,抹在裂口上,生火烤。”

她的声音很平静。

“烤化了,用石头砸扁,再磨。”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那双布满厚茧的手。

拇指指腹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指节一直延伸到虎口。那是打磨刀身时失手划的。

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那是常年接触劣质矿石留下的侵蚀痕迹。

掌心有一层厚厚的、硬得像老树皮的茧。那不是握刀握出来的,那是握着粗糙的石块、一下一下砸出来的。

这是十五年的痕迹。

柳林握紧刀柄。

“这套刀法,”他说,“叫惊寒。”

阿苔的瞳孔微微缩紧。

柳林没有看她。

他看着手里的刀,看着刀身上那些斑驳的补锻痕迹。

“是一个叫沈惊寒的人创的刀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年轻时以剑入道,后来改用刀。他觉得刀比剑更适合他。”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他创这套刀法的时候,大概是三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刀法也像他的人,冷,硬,不留余地。”

他顿了顿。

“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刀法也在那之后变了。”

阿苔终于开口。

“变成什么样。”

柳林想了想。

“像水。”

他说。

“不是那种汹涌奔腾的洪水。是溪流,是暗河,是冬天结冰春天化冻的水。”

他看着她。

“是能绕开石头、也能磨平石头的水。”

阿苔沉默了很久。

久到铅灰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下一线暗红天光,照在她低垂的眉睫上。

她才轻轻开口。

“你见过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否认。

“见过。”

“什么时候。”

柳林沉默了片刻。

“很久以前。”

他说。

“他还没有去域外虚空的时候。”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依然没有哭。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把那道红硬生生逼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

“这套刀法,”她的声音很轻,“我能学吗。”

柳林看着她。

“能。”

他说。

“我教你。”

柳林教阿苔的第一式,叫停云。

这是沈惊寒三千岁时创的刀式,取意于云海翻涌时,忽然凝滞不动的那一瞬。刀出如云涌,刀收如云止,刀意不在劈砍,而在收放之间的那一点滞涩。

柳林握着阿苔那把残破的刀,缓缓演示。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瘦子蹲在洞口看了半天,挠着头问胖子:“他这是在干啥?抡王八拳呢?”

胖子闷声说:“不懂别瞎说。”

瘦子不服气:“你懂?”

胖子沉默了片刻。

“不懂。”

瘦子翻了个白眼。

柳林没有理会他们。

他一遍一遍演示那式停云,从握刀的手势,到发力的角度,到收刀时气息流转的时机。

阿苔站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的眼睛很亮。

那不是泪光。

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刀应该这样握。

柳林演示完第七遍,将刀递还给她。

“你来。”

阿苔接过刀。

她闭上眼。

柳林看见她的眉心又亮起那点幽蓝的光。那是幽明泉洗骨后的印记,是沈惊寒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她睁开眼。

刀出。

那一刀极慢,慢到瘦子都能看清刀锋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从右下到左上,斜斜掠起一道弧光,像云海翻涌时,忽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滞在半空。

刀停在最高点。

刀尖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云絮。

然后她收刀。

刀锋回落,沿着来时的轨迹,不偏不倚,一分不差。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他看见她收刀时的气息绵长如丝。

他看见她眼底那一点幽蓝的光芒,像深潭底部亮起的幽灯。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要创这式停云了。

那不是杀敌的刀法。

那是等人回头的刀法。

阿苔收刀入鞘。

她看着柳林。

“对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对。”

他说。

“你练了多久?”

阿苔想了想。

“十五年。”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十五年。

她一个人,用一把残破的刀,练了十五年。

没有人告诉她这式刀法叫什么名字,没有人告诉她发力收力的诀窍,没有人告诉她刀意应该凝在哪里。

但她练出来了。

像石缝里长出的小草,没有阳光,没有雨水,没有人浇灌。

但它就这么长出来了。

柳林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看着他。

“这套刀法,”柳林说,“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阿苔没有说话。

“他创这式停云的时候,大概在想一个人。”

柳林顿了顿。

“那个人可能不在他身边。他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才能回来。”

他看着阿苔。

“所以他创了这式刀法。”

“刀停在那里,像云停在半空。”

“等人回头。”

阿苔沉默了很久。

久到瘦子和胖子都缩回洞里避风,久到铅灰天空又落下细细密密的雨丝,久到雨水模糊了她的眉睫。

她才轻轻开口。

“他知道我会练。”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点了点头。

“他知道。”

阿苔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淌过她紧抿的唇角,滴在她布满厚茧的虎口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傻子。”

她的声音很轻。

“创这么难的刀法。谁练得出来。”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苔。

他知道她在骂谁。

他也知道她嘴角那一丝笑意,是这十五年来她离父亲最近的一刻。

雨越下越大了。

阿苔没有躲。

她站在雨中,握着那把残破的刀,一遍一遍练那式停云。

刀出。

刀收。

刀出。

刀收。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慢,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

雨水顺着刀锋滑落,在半空划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弧线。

柳林站在她身后三尺。

他没有躲雨。

他也没有开口指点。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在雨中一遍一遍挥刀,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绵长,看着她的刀意越来越凝练。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东海破庙那个黄昏。

青衫人坐在庙门口的青石上,擦拭他那柄无鞘长剑。

柳林那时候还年轻,看不懂那人擦剑时的眼神。

现在他看懂了。

那是一个父亲在想念女儿的眼神。

他在想,她长高了吗。

她在想他吗。

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练刀。

她有没有恨他。

柳林看着阿苔。

看着她挥刀的侧影,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看着她眉心那一点幽蓝的微光。

他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没有停刀。

“你父亲——”

柳林顿了一下。

他看着阿苔的背影。

“你父亲很爱你。”

阿苔的刀停在了半空。

刀尖微颤,雨水沿着锋刃缓缓滑落,滴在她握刀的手背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但柳林听清了。

他听见了她声音里那一丝极细微的颤。

那是十五年来,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告诉她这句话。

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从来没有听别人说过。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淋雨。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握刀的手,稳了。

第七日黄昏,铅灰色的云层罕见地裂开一道大缝。

不是之前那种细窄的裂隙,是横亘整个天际的巨大裂口,像某个沉睡的巨兽忽然睁开独眼。暗红的天光从那道裂口倾泻而下,将整片干涸的河床照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瑰丽。

阿苔站在石坪边缘,望着这片罕见的霞光。

她的刀收在腰间。

七天的练习,她已经能将停云一式练到七分火候。不是那种刻意模仿的形似,是真正触摸到刀意门槛的神似。刀出时云涌,刀收时云止,那一点滞涩的刀意,像等人回头的凝望。

柳林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阿苔被霞光镀红的侧脸。

“明天我要走了。”

阿苔没有回头。

“去哪里。”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说。

“但总得走。”

阿苔没有说话。

她望着天际那道越来越暗的霞光,望着霞光边缘开始重新聚拢的铅灰云层。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还会回来吗。”

柳林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

“但我会记得欠你一碗汤。”

阿苔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刀鞘上缠着的麻绳又松了,垂着几缕散乱的线头。她伸出手,将那几缕线头一圈一圈缠回刀鞘,系紧,打结。

她的动作很慢,很耐心。

像十五年前,父亲临走前那个黄昏,也是这样一圈一圈缠紧她散落的发带。

她忽然开口。

“我跟你走。”

柳林愣住了。

阿苔转过身。

她看着他。

“域外虚空,诸天万界,不管你往哪里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跟你走。”

柳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阿苔。

看着那双淡青色的眼瞳。

看着她眉心那一点幽蓝的微光。

看着她腰间那把被她亲手修补过无数次的残破刀。

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去的地方有多危险吗。”

阿苔没有说话。

“追杀我的天魔不止那一个。”柳林说,“天魔主有七尊,我杀了三尊,还有四尊。他们的手下遍布诸天万界,迟早会找到这里。”

他顿了顿。

“你跟着我,会死。”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胸口那道虽然愈合、却仍残留着狰狞疤痕的旧伤。

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疲惫。

看着他孤独了三万年的灵魂。

她忽然开口。

“你一个人走了多久。”

柳林愣住了。

阿苔看着他。

“你一个人走了三万年。”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继续说。

“你一个人杀天魔,一个人守神国,一个人逃到这里。”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一个人走了三万年。”

她顿了顿。

“累不累。”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苔。

三万年了。

三万年来,他坐镇三十三天,座下神将三千六百位,治下大千世界九十九方,兆亿生灵称他一声柳林神尊。

从来没有人问他累不累。

从来没有人。

他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阿苔看着他。

她看见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剑撕裂星河,曾经托举九十九方世界,曾经在神国穹顶独战七尊天魔主。

如今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阿苔走过去。

她伸出手,握住他那只颤抖的手。

她的手很小,布满厚茧,骨节分明。

她的手很暖。

柳林抬起头。

他看着阿苔。

阿苔看着他。

“我跟你走。”她说。

“不是要帮你杀人,也不是要还你教刀的恩情。”

她顿了顿。

“只是不想你一个人。”

柳林看着她。

三万年了。

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不想你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铅灰色的天空重新聚拢,将最后一道霞光吞没。

雨又要下了。

但柳林没有觉得冷。

瘦子站在洞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挠了挠后脑勺,转头对胖子说:“姐这是……要跟那个窟窿脸走了?”

胖子闷声说:“嗯。”

瘦子沉默了片刻。

“那咱俩呢?”

胖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洞外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看着阿苔握着柳林的手,看着她腰侧那把残破的刀被风吹起系带。

很久很久。

他才闷声说:

“跟着。”

瘦子愣了一下。

“姐又没叫咱们跟。”

胖子看了他一眼。

“姐不用叫。”

他说。

瘦子沉默了。

他低下头,拿靴尖蹭着洞口的碎石。

蹭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还等啥。”他说,“收拾东西呗。”

胖子站起身。

他走进山洞深处,将阿苔那只破旧的背篓背在身上。

背篓里装着四只豁口陶碗,一卷半旧的被褥,一小袋发黑的盐巴。

还有三碗用竹筒封好的幽明泉。

阿苔只喝了一碗。

还有三碗,她一直留着。

瘦子把自己的破包袱往肩上一甩,跟着胖子走出洞口。

雨果然又落下来了。

细细密密的雨丝,像千万根冰凉的银针,斜斜扎进大地。

瘦子缩了缩脖子,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胖子站在雨中,望着阿苔的背影。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开口了。

“跟紧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别走丢。”

瘦子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嗐,”他扯着嗓子说,“谁走丢还不一定呢,姐你走那么快,我跟胖子腿短,追都追不上——”

阿苔没有说话。

但柳林看见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笑。

他忽然觉得这片铅灰色的天也没那么压抑了。

他们走了。

五个人。

不,四个人。

柳林,阿苔,瘦子,胖子。

没有沈惊寒。

柳林走在最前面。

阿苔走在他身侧。

瘦子和胖子跟在后面,一个背篓,一个包袱。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走。

河床尽头是连绵的山影,铅灰色的,隐在雨幕中看不真切。

阿苔说,翻过那片山,有一座废弃的古城。

古城叫什么名字,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小时候父亲背着她,站在城外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指着城门上模糊的匾额说:

阿苔,记住这个地方。

这里叫归途。

柳林站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树早就死了,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枝干光秃秃的,被罡风打磨得光滑如骨,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阿苔站在他身侧。

她望着城门上那块模糊的匾额。

归途。

她念着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块匾额。

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只有用指尖细细摸索,才能感受到那些深深凿进石纹的刻痕。

不是刀刻的。

是指刻的。

有人用指力在石门上刻下这两个字,刻得很深,很深。

深到千年万年,风雨侵蚀,也没有完全磨平。

柳林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上那道“归”字的最后一笔。

石纹冰凉,在他指腹下蜿蜒。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闭眼前嘴角那一丝笑意。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说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要刻这两个字了。

不是刻给女儿看的。

是刻给自己看的。

他怕自己忘了回家的路。

他怕自己死在域外虚空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魂魄飘荡,找不到归途。

所以他在这里刻下这两个字。

归途。

归途。

归途。

他刻了一遍又一遍,把指骨都刻断了,把血肉都磨尽了,把毕生的修为都倾注在这两个字的每一道刻痕里。

他想回家。

但他回不来了。

柳林收回手。

他转过身,看着阿苔。

阿苔没有看他。

她依然望着那块匾额。

望着那两个字。

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她解下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她双手捧着刀,高高举起,像献祭一样,将它轻轻放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刀鞘上的麻绳已经系紧。

刀柄上的裂痕已经补好。

刀刃上那几道卷边已经磨平。

她用十五年的时间,把这把刀修补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是她能还给父亲的,最好的东西。

阿苔站起身。

她没有回头。

“走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这棵枯死的胡杨树。

离开这座叫归途的古城。

离开她等了十五年的父亲。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她身后。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铅灰色的天空又落下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枯死的胡杨树上,落在残破的城门匾额上,落在那把静静躺在树下的刀上。

刀刃映着暗红的天光。

像一滴没有流下的泪。

他们走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阿苔忽然停下脚步。

柳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金线。

那是阳光。

不是域外之地那种暗红的天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黄色的阳光。

柳林望着那道金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回头看着阿苔。

阿苔也望着那道金线。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眯着眼,像不适应这样明亮的光。

“那边是什么地方。”她问。

柳林沉默了片刻。

“诸天万界。”

他说。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金线,望着金线边缘渐渐褪去的铅灰色云层。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原来天是这种颜色。”

她的声音很轻。

“比我想的好看。”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细小的水光。

不是雨,不是泪。

是被阳光刺痛的眼睛不由自主分泌的液体。

她在这片铅灰色的天空下活了十五年。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看。

看那道金线越扩越宽,看铅灰色的云层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两边散开,看澄澈的蓝天一点一点露出真容。

蓝。

不是神界的琉璃蓝,不是人间的湖水蓝。

是那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像刚破壳的雏鸟第一次睁眼看见的世界。

阿苔望着这片天。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石缝里开出第一朵小花。

“走吧。”

她说。

她迈开步子,朝那道金线走去。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身后,铅灰色的天空正在缓缓愈合,像从没有人撕裂过它。

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一把残破的刀静静躺着。

刀身映着渐渐黯淡的天光。

刀刃上有一点极细小的裂纹。

那是阿苔练了十五年的停云,终于练到炉火纯青的那一天,刀意太盛,震裂的。

她没有修。

她只是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刀放在树下。

她父亲曾经把她抱起来,放在这块石头上。

她父亲曾经指着那条河,说,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她父亲曾经把毕生的修为渡给一个陌生人,只求他带一句话给她。

他说他没找到回家的路。

阿苔低下头。

她看着那把刀。

她忽然开口。

“我知道你找到路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只是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

“没关系。”

“我替你去看看。”

她转身。

阳光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回头。

柳林站在界壁边缘。

他的身后是诸天万界,澄澈的蓝天,温暖的阳光,浩瀚的星海。

他的身前是阿苔。

阿苔站在他面前。

她的脸沐浴在阳光里,被照得有些透明,像一块终于化冻的冰。

她眨了眨眼。

“原来阳光是这样。”她说,“有点刺眼。”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他看见她眉心那点幽蓝的光芒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他看见她被阳光晒红的鼻尖。

他看见她终于适应了这光亮,慢慢睁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铅灰色的。

是淡青色的。

像他故乡春天化冻的溪水。

阿苔看着他。

“现在往哪里走。”

柳林想了想。

他伸出手。

“往有光的地方走。”

阿苔低下头,看着他伸出的手。

那只手不再颤抖。

掌心温暖,指节有力。

她伸出手,握住他。

“好。”

她说。

他们并肩走进那片光里。

瘦子站在界壁边缘,望着那两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挠了挠后脑勺。

“胖子,”他说,“你说姐还会回来吗。”

胖子闷声说。

“会。”

瘦子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胖子沉默了片刻。

“她刀还在那边呢。”

他说。

瘦子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片正在愈合的铅灰色天空,看着那棵枯死的胡杨树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笑了。

“也是。”他说。

他转过身,大步朝那两道背影追去。

“姐,等等我——”

胖子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把静静躺在树下的刀。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他没有回头。

风从诸天万界吹来。

带着阳光的温度。

那把残破的刀躺在树下,刀身映着渐渐黯淡的天光。

刀刃上那道细小的裂纹里,有一点幽蓝的微光。

像一滴凝固了十五年的泪。

终于落下了。

柳林走在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诸天万界了。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

域外虚空太大了,天魔追兵太多了,他逃了十三天,撕裂了四层界壁,躲过了无数追杀,才勉强逃到那片与世隔绝的域外之地。

他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更没有想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回来。

阿苔走在他身侧。

她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这片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

她看着路边不知名的野花,看着远处连绵的青青山脉,看着头顶那片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天。

她什么都没有说。

但柳林看见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像两颗终于被擦去尘埃的星星。

瘦子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

“姐,姐,你走太快了,我跟胖子腿短,追不上——”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

瘦子嘿嘿笑了两声,快走几步跟上,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

“哇,这里树是绿的?我还以为树都是灰的呢。哇,这花好香,能吃不?胖子你快看那只鸟,好肥,晚上烤了吃吧——”

胖子闷声说:“那不是鸟。”

瘦子一愣:“那是什么?”

胖子沉默了片刻。

“没见过。”他说,“但肯定不是鸟。”

柳林忽然开口。

“那是飞廉。”

瘦子转过头:“飞廉是啥?”

“上古神鸟。”柳林说,“血脉稀薄,诸天万界已不多见。”

瘦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神、神鸟?”

他又回头看了那只被他说要烤了吃的“肥鸟”一眼。

那只鸟通体青碧,尾羽修长,正站在枝头梳理羽毛,神态安详,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差点被当成晚餐。

瘦子咽了口唾沫。

“那啥,”他小声说,“我没说烤它,我说烤那边那只灰的。”

阿苔没有说话。

但柳林看见她的嘴角又扬起那个极小的弧度。

他们在山道上走了一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约莫百来户人家,青瓦白墙,炊烟袅袅。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青云镇。

柳林站在石碑前,望着这三个字。

他来过这里。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有证道主神,还只是一个四处游历的散修。

他在这镇上的客栈住过一晚。

客栈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边给他上菜一边絮絮叨叨说自己女儿今年刚满三岁,会叫爹了,可招人疼。

柳林不记得那老板长什么样了。

他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圆,他坐在客栈天井里,望着月亮想家。

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后来他听说这镇子被妖兽屠了。

后来他派人来查,说是一场误会,妖兽已被斩杀,镇子也已重建。

他再也没有来过。

柳林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阿苔走到他身边。

“你来过这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点了点头。

“很久以前。”

阿苔没有问有多久。

她只是看着镇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有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童。

他们的脸上有笑容。

他们的眼里有光。

阿苔看着他们。

她忽然开口。

“这里的人,都活得很好。”

柳林点了点头。

阿苔沉默了片刻。

“你守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看着他。

“你守了多久。”

柳林想了想。

“三万年。”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些理所当然的笑容。

他们不知道这三万年。

他们不知道那个曾经路过此地的年轻人后来成了主神,在无数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挡下了无数个他们不知道的灾难。

他们只知道自己活得好好的。

这就够了。

阿苔忽然开口。

“累吗。”

柳林看着她。

他想起三天前,她也是这么问他的。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笑了笑。

“走吧。”

他说。

“前面还有路。”

他们穿过青云镇。

镇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瘦子看见路边有卖包子的,馋得走不动道。阿苔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几枚磨损的铜钱。

那是她身上仅有的钱。

她买了四个包子。

瘦子一个,胖子一个,柳林一个,自己一个。

她咬了一口包子。

皮有点厚,馅有点少,肉也不够新鲜。

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柳林看着她。

他想起三天前,她把自己那碗肉汤全给了他,自己一口没喝。

他想起五天前,她把自己那碗幽明泉分给他,自己只喝了三分之一。

他想起七天前,她冒着雨把那棵枯树下的半罐幽明泉背回来,一路上小心护着,一滴都没有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包子。

他咬了一口。

皮厚,馅少,肉不新鲜。

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

因为他们五个人,每个人都有。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青云镇,翻过青青山脉,渡过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

阿苔在渡口停下脚步。

她望着这条河。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她忽然开口。

“这条河,流到哪里。”

柳林想了想。

“流到海。”

阿苔沉默了片刻。

“海是什么样的。”

柳林也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过海边。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海风咸涩,吹得他睁不开眼。海鸥在天上盘旋,叫声尖锐。

他问父亲,海有尽头吗。

父亲说,有。

他又问,海的尽头是什么。

父亲说,是天。

他再问,天的尽头呢。

父亲没有回答。

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柳林看着阿苔。

“海很大。”他说,“比这条河大一万倍。”

阿苔望着河水。

“比那条河呢。”

柳林知道她说的是哪条河。

是那条干涸的河。

是那条她等了十五年的河。

“更大。”他说。

阿苔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蹲下身,把手伸进河水里。

河水冰凉,从她指缝间流过。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水是这样流的。”

她的声音很轻。

“比我想的好看。”

柳林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着她蹲在渡口,看着河水从他们指缝间流过。

不知流向何方。

渡口的老船夫撑着篙子,远远朝他们喊。

“过河不?”

阿苔站起身。

“过。”

她踏上了那艘渡船。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了上来。

老船夫撑着篙子,将渡船缓缓撑离岸边。

河水在船底潺潺流过。

阿苔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对岸。

她忽然问。

“过了这条河,是什么地方。”

柳林想了想。

“是东海。”

阿苔沉默了片刻。

“东海有破庙吗。”

柳林愣住了。

他看着她。

阿苔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前方的河面,望着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夕阳。

“你说过的。”她的声音很轻。

“东海,一座破庙。”

“你见过他。”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苔的背影。

看着她被河风吹乱的碎发。

看着她腰间空空如也的刀架。

他忽然开口。

“有。”

他说。

“我带你去。”

阿苔没有回头。

但柳林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渡船缓缓靠岸。

阿苔踏上对岸的土地。

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条金光大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

柳林站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站在她身后。

老船夫撑着空船,缓缓往对岸划去。

阿苔看着柳林。

“你刚才说,海比这条河大一万倍。”

柳林点了点头。

阿苔沉默了片刻。

“那比那条干涸的河呢。”

柳林知道她说的是哪条河。

是那条她等了他十五年的河。

他看着她。

“一样大。”

他说。

阿苔愣了一下。

柳林看着她。

“河不在乎大小。”他说。

“它在乎的是流到哪里。”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那条河干涸了,不是因为不想流了。”

“是因为它流到了尽头。”

他顿了顿。

“它的尽头是你。”

阿苔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石缝里开出第一朵小花。

但这一次,那笑容没有很快消失。

它停在那里。

像停云。

柳林看着她嘴角那一丝笑意。

他忽然也笑了。

“走吧。”他说。

“东海还有很远。”

阿苔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朝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走去。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很长。

像一条终于汇入大海的河。

暮色四合。

东海之滨,一座破败的庙宇静静立在暮色中。

庙很小,只有一进院落,三间殿堂。山门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两根朱漆剥落的木柱,孤零零撑着门楣。

院中的青苔长得极盛,从石缝里、墙根下、台阶边缘,一丛一丛,绿得发黑。

阿苔站在山门前。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座破庙。

很久很久。

她忽然开口。

“他当年坐在哪里。”

柳林指了指庙门口那块青石。

“那里。”

阿苔走过去。

她在那块青石上坐下。

石头很凉,硌得她微微皱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父亲把她抱起来,放在河床中央那块白色的石头上。

石头也很凉,硌得屁股疼。

她不高兴,撅着嘴要下来。

父亲没有放她下来。

他只是指着石头下面那条河,说,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阿苔坐在那块青石上。

她抬起头,望着铅灰色——不,不是铅灰色了。

这里的天是墨蓝色的。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当年坐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

“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庙宇沉默着。

青苔沉默着。

暮色沉默着。

阿苔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

她忽然想起那把躺在枯死胡杨树下的刀。

她想起刀鞘上那些被她一圈一圈缠紧的麻绳。

她想起刀柄上那些被她用劣质矿膏填补的裂纹。

她想起刀刃上那一道被她刀意震裂的细纹。

她想起父亲背着她走过的那条河。

她想起父亲指着河水说,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她想起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阿苔坐在那块青石上。

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忽然开口。

“我找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当年坐在这里,在看海。”

她顿了顿。

“海很大,比那条河大一万倍。”

“但你不喜欢。”

她笑了一下。

“因为海不是往哪里流。”

“海就在那里。”

她低下头。

“你想家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

海风更凉了。

柳林站在她身后三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着她,坐在那无边的夜色里。

瘦子和胖子不知从哪里捡来干柴,在院中生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着,将破庙的轮廓一寸一寸从黑暗中剥离。

阿苔从青石上站起身。

她走到篝火边,在柳林对面坐下。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忽然问。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柳林想了想。

“重建神国。”

他说。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九十九方大千世界还在我体内。虽然受损严重,但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

他顿了顿。

“只是需要时间。”

阿苔问。

“要多久。”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说。

“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

他看着阿苔。

“你愿意等吗。”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堆篝火。

看着火苗将枯柴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我不等。”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抬起眼,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

她说。

“你建神国,我给你守门。”

柳林愣住了。

他看着阿苔。

阿苔看着他。

“我不是在等你。”她说。

“我是跟着你走。”

她顿了顿。

“不一样。”

柳林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神国还缺一个守门的将军。”

他看着阿苔。

“你愿意吗。”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扬起嘴角。

篝火在她眼底跳跃,像两颗小小的星辰。

瘦子凑过来。

“姐当将军,那我呢我呢?”

阿苔没有看他。

“你当烧火的。”

瘦子脸垮下来。

胖子闷声说。

“我呢。”

阿苔沉默了片刻。

“你当搬砖的。”

胖子点了点头。

“行。”

瘦子急了。

“凭啥他是搬砖的我是烧火的?他搬砖我还得给他烧火做饭呗?”

胖子说。

“嗯。”

瘦子:“……”

柳林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重建神国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的事了。

夜深了。

阿苔靠在破庙的墙边,闭着眼睛。

柳林坐在她对面,靠着另一面墙。

瘦子和胖子已经睡着了,一个打呼噜,一个磨牙。

篝火渐渐黯淡。

柳林没有睡。

他望着阿苔。

望着她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没有睁眼。

但她轻轻应了一声。

“嗯。”

柳林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

他顿了顿。

“他让我别告诉你。”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他说他没找到回家的路。”

他看着阿苔。

“但我觉得他找到了。”

阿苔依然没有睁眼。

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柳林说。

“他回来过。”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阿苔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柳林说。

“他把那把刀放在树下的时候,他在。”

“你把刀放在树下的时候,他也在。”

他看着阿苔。

“他一直在。”

阿苔没有睁开眼睛。

但柳林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细小的水光。

在黯淡的篝火映照下,像一颗极小的星星。

很久很久。

阿苔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一直都知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阿苔眼角那颗小小的星星。

它没有落下来。

它只是停在那里。

像停云。

篝火燃尽了最后一截枯柴。

破庙陷入黑暗。

柳林闭上眼。

他听见阿苔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听见瘦子的呼噜声。

他听见胖子的磨牙声。

他听见远处的海浪拍打礁石,轰隆隆,轰隆隆。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带他去海边。

父亲指着海说,儿子,你看,海在那里。

他问,海为什么在那里。

父亲说,因为海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海在那里。

不是因为海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是因为海知道,有人会来找它。

柳林睁开眼。

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阿苔就在对面。

瘦子和胖子就在隔壁。

神国还在他体内,九十九方大千世界还在缓慢恢复。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不急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

柳林睁开眼。

阿苔已经醒了。

她站在山门口,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海。

晨光落在她肩上,给她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柳林站起身。

他走到她身后。

阿苔没有回头。

“海是活的。”她说。

柳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海面上波光粼粼,浪花一层一层涌上沙滩,又一层一层退去。

“嗯。”他说。

阿苔沉默了片刻。

“它一直在动。”

“嗯。”

“但它没有流走。”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忽然笑了一下。

“像等一个人。”

她说。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

看着她眼角那一点已经干涸的水痕。

看着她终于舒展开的眉心。

他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转过头。

柳林看着她。

“以后,”他说,“你想去哪里。”

阿苔想了想。

“不知道。”

她说。

“但总得走。”

柳林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去。”

阿苔看着他。

晨光里,他的眉眼很平静。

像那片海。

她忽然笑了。

“好。”

她说。

他们并肩站在山门口,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

瘦子打着哈欠从破庙里走出来。

“姐,今天往哪走?”

阿苔没有回头。

她望着海。

“往海那边走。”

瘦子愣了一下。

“海那边是哪边?”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抬起手,指向海天相接处那道细细的金线。

“那边。”

她说。

“有光的那边。”

瘦子挠了挠后脑勺。

“那边是哪里啊?”

阿苔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道金线。

柳林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她身侧。

海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咸涩的气息。

带着浪花的低语。

带着三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阿苔深吸一口气。

她迈开步子。

朝那道金线走去。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的脚印留在湿润的沙滩上。

一行。

又一行。

朝那片无垠的光。

朝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朝那个永远在等他们的远方。

海在那里。

他们往海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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