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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所谓威望


那年冬天,树林村来了一伙山匪。

说是山匪,其实也就四五个人。

但这四五个人,足够让整个村子人心惶惶了。

那天傍晚,柳林正在王家的书房里看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点了盏油灯,凑在灯下慢慢地翻着那本《左传》。书页泛黄,边角已经磨破了,但字迹还很清楚。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

有人在跑。

有人在哭。

柳林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

村口的方向,有几个黑影正在往村里走。他们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像是进自己家一样随便。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的是刀,有的是棍子,有的是锄头——不,不是锄头,是那种专门用来砍人的砍刀,在暮色里泛着寒光。

柳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合上书,走出书房。

院子里,王富贵正站在那儿,脸上的肉都在抖。他那双被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死死盯着村口的方向。

“老爷。”

王富贵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是柳林,他愣了一下。

“林远?你怎么还在这儿?”

柳林说:

“刚才在看书。”

王富贵说:

“快回去。”

“躲起来。”

“那些人……是山匪。”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村口。

那几个人越来越近了。

能看清他们的样子了。

都穿着破烂的衣服,身上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横肉。领头的是个光头,脑袋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后脑勺,看着触目惊心。他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那刀比别人的都大,刃口上有几个缺口,不知道砍过多少人。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停下来。

光头扯着嗓子喊:

“村里的人都听着!”

“老子是黑风寨的!”

“今天路过这儿,借点盘缠!”

“识相的,把钱粮都交出来!”

“不识相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大砍刀。

“就问问这把刀!”

村里人吓得都不敢出声。

有些女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躲。

有些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锄头,但手在抖。

那光头扫了一眼四周。

“怎么?”

“没人应?”

他一刀砍在旁边一棵树上。

那树有碗口粗。

一刀下去。

断了。

树倒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村里人更害怕了。

有人开始往后退。

有人开始往家里跑。

有人开始喊:

“别砍!别砍!我给!我给!”

那光头笑了。

他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

“这才对嘛。”

“都给我听着——”

他的话还没说完。

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孩子。

站在王家门口。

那孩子瘦瘦的,矮矮的,看着也就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他。

光头的眼睛眯起来。

“小孩,你瞅啥。”

那孩子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

“问你话呢。”

那孩子还是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光头恼了。

他举起刀。

“找死——”

他身后一个小个子忽然拉住他。

“大哥,别。”

光头说:

“怎么?”

那小个子指着那孩子。

“这孩子的眼神……不对。”

光头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

太平静了。

没有害怕。

没有惊慌。

没有那种他看惯了的恐惧。

就那样看着他。

像在看一只蚂蚁。

光头的后背忽然有点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确实有点凉。

柳林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

走进王家院子里。

光头的面子挂不住了。

他骂了一句脏话。

“妈的,一个小孩儿也敢耍老子!”

他提着刀就要冲过去。

王富贵忽然挡在他面前。

“这位好汉——”

光头一把推开他。

王富贵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光头带着人冲进王家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

光头四处看。

“那小孩儿呢?”

他身后一个人指着后院。

“从那边跑了。”

光头说:

“追!”

几个人往后院追过去。

后院里也空荡荡的。

只有几间柴房。

一个牛棚。

一堆柴垛。

光头站在院子中央。

“搜!”

几个人开始搜。

柴房。

牛棚。

柴垛后面。

什么都没有。

光头皱着眉头。

“跑得倒快。”

他转身要走。

忽然听见一声响。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回头一看。

他身后那个小个子不见了。

地上有一个洞。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洞。

那个小个子掉进去了。

光头愣住了。

“老二?”

洞里没有回应。

他走到洞边,往下看。

那洞很深。

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只听见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光头脸色变了。

“妈的,有陷阱!”

他话音刚落。

他左边那个人也掉下去了。

又一个洞。

他右边那个人也掉下去了。

又一个洞。

光头慌了。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

“老三?老四?老五?”

没有人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光头握着刀的手在抖。

他四处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

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那些柴垛。

那个牛棚。

那些柴房。

还有——

那堆柴垛后面。

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孩子。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光头。

光头看着他。

光头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光头说:

“那些洞是你挖的?”

柳林说:

“是。”

光头说:

“你一个人?”

柳林说:

“是。”

光头说:

“你他妈的——!”

他举起刀,朝柳林冲过去。

冲了三步。

脚下一空。

又一个洞。

他掉下去了。

那洞很深。

他一直往下掉。

往下掉。

往下掉。

最后——

砰。

摔到底了。

周围一片漆黑。

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和周围那些同样在喘息的人。

他带来的人。

全在这儿了。

光头躺在洞底。

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他试着动一下。

动不了。

腿断了。

胳膊也断了。

肋骨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他张了张嘴。

想喊。

喊不出来。

只能发出那种微弱的、像垂死野兽一样的声音。

洞上面传来声音。

那个孩子的声音。

很平静。

“等着。”

光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能等着。

等了好久。

上面忽然亮起来。

是火把的光。

那孩子举着一个火把,站在洞口。

往下看。

光头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在火把的光里。

还是那么平静。

那孩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光头以为他要放自己一马。

但很快。

他听见上面传来声音。

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很多人。

那些人走到洞口。

往下看。

有人惊呼。

有人咒骂。

有人喊:

“是黑风寨的人!”

“抓住他们!”

“打死他们!”

光头闭上眼睛。

他知道完了。

柳林站在院子里。

王富贵站在他旁边。

王富贵的脸色很复杂。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

这孩子刚才一个人。

挖了那么多陷阱。

把这五个山匪全都坑进去了。

那些陷阱他看过。

挖得很深。

很深。

而且分布得很有讲究。

那几个人冲进来的时候。

不管往哪跑。

都会掉进去。

除非站在原地不动。

但谁会站在原地不动呢?

王富贵说:

“你什么时候挖的?”

柳林说:

“前几天。”

王富贵说: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柳林说:

“不知道。”

“但总会有人来。”

“有备无患。”

王富贵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孩子。

这孩子的眼睛里。

没有得意。

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早就料到的光。

村里人把那五个山匪从洞里拖出来。

他们都被摔得半死不活。

有的断了腿。

有的断了胳膊。

有的头破血流。

有的昏迷不醒。

那个光头还醒着。

他被拖出来的时候,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柳林。

“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林没有理他。

他只是对村里人说:

“把他们绑起来。”

“送官。”

村里人七手八脚把那几个人绑起来。

有人找来绳子。

有人找来木棍。

有人找来门板。

把那几个人捆得结结实实。

光头被绑的时候还在挣扎。

“放开我!”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们黑风寨有三百号人!”

“你们敢动我!”

“我大哥会来屠了你们全村!”

村里人听见这话,有些害怕。

但看看柳林。

又看看那些陷阱。

再看看被绑成粽子一样的五个人。

那点害怕又压下去了。

有人一脚踹在光头脸上。

“让你嚣张!”

“让你屠村!”

光头被踹得满脸是血。

还在骂。

柳林走过去。

蹲在他面前。

光头看着他。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小子,你等着。”

“我大哥会来的。”

“他会把你碎尸万段。”

柳林看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站起来。

转身走了。

光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但很快。

他知道了。

柳林从王家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

那把菜刀很普通。

铁打的。

刃口磨得很亮。

平时用来切菜剁肉。

柳林握着那把菜刀。

走回光头面前。

光头看着那把刀。

脸色变了。

“你……你要干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举起刀。

砍下去。

一刀。

光头的脑袋滚落在地上。

血喷出来。

喷了老高。

喷在旁边那些人身上。

那些人吓得魂飞魄散。

“啊——!”

“杀人了!”

“救命!”

柳林没有停。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那个人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

柳林没有理他。

一刀。

第二个脑袋也滚了。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第五个人。

五个人。

五刀。

五个脑袋。

全滚在地上。

血把院子里的地都染红了。

柳林站在那里。

握着那把菜刀。

刀上还在滴血。

滴答。

滴答。

滴答。

他脸上溅了几滴血。

但他没有擦。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尸体。

看着那些脑袋。

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王富贵站在旁边。

腿都在抖。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

看着他一口气砍了五个人的脑袋。

他的脸都白了。

“林……林远……”

柳林转过头。

看着他。

那双眼睛。

还是那么平静。

像刚才只是切了几棵菜。

王富贵说:

“你……你……”

他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老爷,没事。”

“这些人该死。”

“留着也是祸害。”

王富贵说:

“可……可他们还有三百号人……”

柳林说:

“三百号人又怎样。”

“他们又不知道是谁杀的。”

“这五个人来打劫,失踪了。”

“谁知道去了哪儿。”

“山里有野兽。”

“有流沙。”

“有悬崖。”

“有很多死法。”

他看着王富贵。

“老爷,你说是不是。”

王富贵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但王富贵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他点了点头。

“是……是……”

柳林说:

“那就好。”

他把菜刀放在一边。

蹲下来。

开始收拾那些尸体。

拖到村子外面。

扔进一个深坑里。

埋了。

那些脑袋也扔进去。

埋了。

处理完之后。

他回到院子里。

打了一桶水。

把地上的血冲干净。

冲了三遍。

直到一点痕迹都没有。

然后他把那把菜刀洗干净。

放回厨房。

放回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

他洗了洗手。

拿起那本《左传》。

继续看。

王富贵站在院子里。

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

村里人都知道柳林杀了五个山匪。

用陷阱抓的。

用菜刀砍的。

一刀一个。

五个脑袋全砍了。

有人害怕。

有人佩服。

有人将信将疑。

但第二天早上。

他们在村外那个深坑里。

看见那些被野狗刨出来的残肢。

信了。

柳林在村里的威望一下子高了起来。

以前村里人看他,是个穷小子,是个书呆子,是个傻孩子。饭都吃不饱还读书,读书有什么用?

现在村里人看他,眼神都变了。

有人路过他家门口,会主动打招呼。

有人在路上遇见他,会侧身让路。

有人家里做好吃的,会端一碗过来。

“林远,尝尝婶子做的。”

“林远,家里有鸡蛋,给你拿几个。”

“林远,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柳林都收下。

都道谢。

都记在心里。

那天,王富贵把柳林叫到书房。

柳林进去的时候,王富贵正坐在那儿喝茶。看见他进来,王富贵放下茶碗,那双被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林远,坐。”

柳林坐下。

王富贵看着他。

看了很久。

“林远,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林说:

“树林村人。”

“林大牛的儿子。”

王富贵说:

“不对。”

“我见过很多人。”

“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柳林没有说话。

王富贵说:

“你十岁。”

“一个人挖了那么多陷阱。”

“一个人杀了五个山匪。”

“一刀一个。”

“砍完还像没事人一样。”

“回来继续看书。”

他顿了顿。

“这不像个孩子。”

柳林说:

“老爷,您想说什么。”

王富贵说:

“我想说——”

他停了停。

“你那二十两银子。”

“不用还了。”

柳林愣了一下。

王富贵说:

“为奴为婢的事。”

“也不提了。”

柳林说:

“老爷——”

王富贵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但这事我定了。”

他看着柳林。

“你救了整个村子。”

“要是那五个山匪得手,我家也得遭殃。”

“你杀他们,也是替我家除害。”

“这点钱,算什么。”

柳林沉默。

他看着王富贵。

看着这个胖子。

这个被人叫王扒皮的胖子。

这个收七成租子的地主。

现在坐在他面前。

说不让他还钱了。

柳林说:

“谢谢老爷。”

王富贵说:

“不用谢。”

“但你该干的活还得干。”

“这是规矩。”

柳林说:

“知道。”

王富贵说:

“上午干活。”

“下午看书。”

“回家之前把书房打扫干净。”

柳林说:

“好。”

王富贵点了点头。

“去吧。”

柳林站起来。

走了两步。

停下。

回过头。

“老爷。”

王富贵说:

“嗯?”

柳林说:

“您是个好人。”

王富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胖脸上绽开。

肉都在抖。

“好人?”

“头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

转身走了。

王富贵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背影。

走出书房。

走出院子。

走进阳光里。

很久很久。

他自言自语:

“这孩子。”

“真是……”

从那天起。

柳林的生活变了。

以前他做长工。

干最累的活。

吃最差的饭。

被人使唤来使唤去。

现在他还是做长工。

但没人敢使唤他了。

那些长工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林远,你坐着,我来干。”

“林远,喝口水,歇会儿。”

“林远,有啥需要的尽管说。”

柳林都拒绝。

他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放牛。

挑水。

劈柴。

扫地。

什么都干。

干得比谁都认真。

那些长工看着,更佩服了。

“这孩子,真行。”

“杀了五个人,还跟没事一样。”

“干活还这么卖力。”

“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柳林不管他们说什么。

他只是干活。

干完上午的活。

下午就去书房看书。

王富贵那几个儿子还在。

王仁。

王义。

王礼。

他们看见柳林进来,都会站起来。

“林远哥。”

“林远哥来了。”

“林远哥坐这儿。”

柳林说:

“不用。”

“你们坐你们的。”

他走到最角落那个位置。

坐下。

拿起书。

开始看。

王仁他们三个也坐下。

也开始看书。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他们不敢不认真。

那天他们也在院子里。

亲眼看见柳林砍那五个人的脑袋。

一刀一个。

五刀五个。

他们吓得腿都软了。

回去吐了三天。

从那以后,他们看见柳林就发怵。

但柳林对他们很客气。

从不摆架子。

从不使唤他们。

只是安静地看书。

他们慢慢就不那么怕了。

反而有些佩服。

王仁有时候会凑过来。

“林远哥,这个字怎么读。”

柳林告诉他。

“林远哥,这句话什么意思。”

柳林解释给他听。

一来二去。

三个人反而跟着柳林学到了不少东西。

王富贵看在眼里。

心里更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下午看完书。

柳林会把书房打扫一遍。

不是随便扫扫。

是很认真地扫。

每一个角落。

每一张桌子。

每一本书。

都擦得干干净净。

摆得整整齐齐。

那些下人想帮忙。

他不要。

“我自己来。”

“这是规矩。”

干完这些。

天快黑了。

他回家。

回到那个破旧的土坯房。

回到那个瘦骨嶙峋的家。

林花儿总是在门口等他。

“弟弟,回来了。”

柳林说:

“嗯。”

林花儿说:

“饿不饿。”

柳林说:

“不饿。”

林花儿说:

“骗人。”

“你肯定饿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

“给。”

柳林看着那个窝头。

“哪来的。”

林花儿说:

“我做的。”

“用野菜和的。”

“虽然不好吃,但能填肚子。”

柳林接过那个窝头。

咬了一口。

很硬。

很粗。

很难咽。

但他咽下去了。

“好吃。”

林花儿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瘦脸上绽开。

“好吃就多吃点。”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姐姐。

瘦得皮包骨头。

但笑得那么开心。

他心里想。

一定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一定要。

那天晚上。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还是糙米粥。

还是野菜。

还是一碟咸菜。

但今天多了一碗肉。

是村里人送来的。

庆祝柳林杀了山匪。

林大牛把那碗肉分成几份。

一人一小块。

柳林的那块最大。

他把那块肉夹给林花儿。

林花儿说:

“弟弟,你吃。”

柳林说:

“你吃。”

林花儿说:

“你干活累。”

柳林说:

“你更累。”

林花儿看着他。

看着这个弟弟。

比自己小一岁。

但总是什么都让着她。

林花儿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只是把肉吃了。

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

舍不得咽。

柳林看着她吃。

自己也吃。

吃自己的那份野菜。

糙米粥。

咸菜。

吃得很香。

林大牛看着他。

林张氏看着他。

林石头看着他。

林叶儿看着他。

他们都看着他。

柳林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

“爹,娘,怎么了?”

林大牛说:

“没事。”

“就是看你。”

柳林说:

“看我干什么。”

林大牛说:

“看你出息了。”

柳林说:

“没出息。”

“还欠王老爷二十两呢。”

林大牛说:

“王老爷不是说不让还了吗。”

柳林说:

“那是客气。”

“该还还得还。”

林大牛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岁的儿子。

那双眼睛里。

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很远。

又很近。

林大牛说:

“儿啊,你到底——”

他顿了顿。

柳林说:

“爹,我就是你儿子。”

林大牛愣住了。

柳林说:

“别的,不重要。”

林大牛沉默。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不重要。”

那天晚上。

柳林躺在炕上。

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亮。

和往常一样亮。

他想起那些山匪。

想起那五个人。

想起他们的眼睛。

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

那些眼睛就浮现在眼前。

他睁开眼。

它们又消失了。

他闭上眼。

又出现了。

柳林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杀孽。

杀人太多。

就会有这个。

他杀了五个人。

五条命。

虽然那些人该死。

但还是会有印记。

那些印记会留在神魂里。

影响心性。

影响道心。

但柳林不在乎。

他杀过的人。

比这多得多。

三百万年前。

他杀过无数。

那些印记。

早就在了。

不在乎多这几个。

他只是想。

这个世界。

真的在考验他。

考验他会不会用力量。

考验他会不会杀人。

考验他杀人之后会不会乱。

他都没有。

他用的是陷阱。

是菜刀。

是凡人的手段。

杀完人之后。

他继续干活。

继续看书。

继续打扫书房。

继续过日子。

和以前一样。

这个世界会怎么看他?

不知道。

但至少。

他做了该做的。

柳林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梦里。

那五个人的眼睛还在。

但这一次。

它们没有瞪着他。

而是慢慢闭上。

慢慢消失了。

第二天。

柳林照常去王家干活。

放牛。

挑水。

劈柴。

扫地。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只是那些长工看他的眼神。

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同情。

不再是可怜。

不再是使唤。

而是——

敬畏。

柳林不在乎。

他只是干活。

干完活。

去书房看书。

王仁他们三个已经在了。

看见他进来。

都站起来。

“林远哥。”

柳林说:

“坐吧。”

他走到角落。

拿起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书。

继续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书上。

照在他身上。

很暖。

和灯城的阳光一样暖。

下午看完书。

他把书房打扫干净。

每一本书都放回原位。

每一张桌子都擦得锃亮。

然后他回家。

林花儿还在门口等。

“弟弟,回来了。”

柳林说:

“嗯。”

林花儿说:

“今天学了什么。”

柳林说:

“学了《论语》。”

林花儿说:

“《论语》是什么。”

柳林说:

“一本书。”

林花儿说:

“讲的什么。”

柳林说:

“讲怎么做人。”

林花儿说:

“怎么做人。”

柳林想了想。

“孝顺父母。”

“友爱兄弟。”

“诚实守信。”

“勤勉好学。”

林花儿说:

“你都做到了吗。”

柳林说:

“在努力。”

林花儿笑了。

“那我也努力。”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姐姐。

瘦瘦的。

小小的。

但笑得那么好看。

他伸出手。

按在她头顶。

林花儿说:

“怎么了。”

柳林说:

“没事。”

“就是想摸摸。”

林花儿说:

“怪怪的。”

但她没有躲。

只是让他摸着。

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

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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