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椅岭在资兴城外，不算高，可样子怪。

一片红石头，被水啃了许多年，啃出一道道沟，一条条脊。

脊上光秃秃的，一根草都不长；沟里积着水，一汪一汪的绿。

人走在山脊上，两边都是水，窄的地方只容一个脚掌。

沈佳怡走得小心翼翼，手一直虚虚地举着。

"这山，怎么长成这样？"

"丹霞地貌。"王晓宇说，"红砂岩，软，水一冲就冲成这样。"

"我看着像龙背。"

"确实像。"

山脊上风大，吹得人站不稳。

往前看，一道一道红石头铺开去，中间嵌着一洼一洼的绿水，太阳一照，亮得刺眼。

他们爬了一个多钟头，爬到最高那一处。

沈佳怡站在顶上，把整个高椅岭看了一遍，"咱们拍一张吧。"

她掏出手机，找了个角度，把红岩绿水框进去。

又转过身来，把手机的镜头对着自己，举得高高的。

"你也进来。"

王晓宇往她旁边挪了半步。

她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红色的山脊上，背后是一整片水和石。

下山的时候已经过午。

下午，他们去江边做了在湖南的最后一钓。

钓点就在东江下游一支流，水缓，岸边有石头。

"湖南的最后一竿。"王晓宇把竿抽出来。

用的是手竿，玉米粒，钓底。

沈佳怡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今天钓到了，也全放？"

"全放。"

第一竿下去，半个钟头没动。

沈佳怡看着水，慢慢地说话："我算了算。"

"算什么？"

"湖南这一路，咱们钓了银鱼、翘嘴、黄鸭叫、鲤鱼、草鱼、青鱼、鳊鱼、大鲶鱼、鳜鱼、石花鱼、白甲、军鱼、岩鲤，还有东江的翘嘴。"

她掰着指头数，数了十四样。

"十四种。"

"还有跑了的那条老鳜。"王晓宇说。

"跑了的不算。"

"跑了的最难忘。"

她笑了。

又等了二十来分钟，竿尖忽然一动。

王晓宇一提，竿子弯了。

那鱼一上手就往急流冲，他压着竿，一点点带。

遛了五六分钟，一条鱼翻了身，军鱼。

不大，两斤出头，鳞片大，身子厚。

沈佳怡拿着竿，把鱼按在水里，让它缓过来。

"就它了。"

王晓宇把手伸进水里，托了托鱼肚。

那鱼一挣，尾巴打在他手上，水花溅了两人一身。

它游出去两米，停了一下，然后一拐，钻进深水里。

水面上只剩一圈波纹。

沈佳怡把竿收了。她没急着走，坐在石头上，看着水面。

"你说，鱼记不记得被钓过？"

"记不记得不知道。"王晓宇说，"反正我是记得它。"

"记得哪条？"

"每一条。"

晚饭，何老大媳妇做了一桌全鱼宴，算是给他们送行。

清蒸翘嘴、酸辣鱼块、鱼头汤、炸小鱼干，四样鱼，四样做法。

又上了临武鸭和那坛坛子肉。

何老大开了瓶酒，倒了三杯。

"这半个月，你们算把东江的水喝透了。"

"多谢何叔。"王晓宇端起杯。

吃完饭，沈佳怡拿出手机，一个一个打电话。

先给老谭。

那头风声很大，老谭大概是站在湖边上。

"喂？"

"谭叔，是我。"

"丫头啊。"老谭的声音顿了一下，"走了？"

"明天出湖南。"

"哪去？"

"江西。"

"好。"老谭说，"江西的鱼多，你们去吧。"

"谭叔，湖上最近还太平吗？"

"太平。"老谭笑了一声，"上回你们帮着钉住那条船，报上去，判了。这两天湖里连个下网的影子都没有。"

沈佳怡"嗯"了一声，心里松了一口气。

挂电话前，老谭说了句："丫头，你们钓鱼归钓鱼，别忘了替我看看别处的湖。"

"我给你拍。"

"拍鱼。"

"好。"

第二个电话打给邹哥。

邹哥那头很吵，大概是店里有人。

"到了东江了？"

"到了。"王晓宇说，"你那地图用上了。"

"怎么样，鱼多吧？"

"多。"

"我跟你说，"邹哥笑，"我这几天生意好，都是你们带的。"

"带什么？"

"你那视频。"邹哥说，"好多人来问我，说钓鱼的真能管水里的闲事。有一拨人还去报了志愿护渔。"

王晓宇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邹哥说，"你随手一发，人家当真了。"

挂了电话，沈佳怡看着他，"你看，有用。"

王晓宇没说话，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保上那张高椅岭的照片。

第三个电话，打给周啸。

周啸那头正在剪片子，接得很快。

"哟，钓王。"

"滚。"王晓宇说，"明天出湖南。"

"江西啊？"周啸问，"去鄱阳湖？"

"嗯。"

"那儿的鳜鱼比洞庭的多。"周啸说着顿了顿，"不过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们在沅水那事，本地钓友群里传开了。"周啸说，"有人骂你们多管闲事，也有人加我，问那条视频是不是你们拍的。"

"然后呢？"

"然后有个人说，他爹就是沅水上的渔民，前几年鱼少，去年开始有鱼了。"周啸停了一下，"他说，他在底下点了赞。"

沈佳怡在旁边听得眼睛有点热。

挂了电话，她掏出随身带的那个小本子。

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前面记着梁子湖、洪湖、清江、丹江口，后面一页一页，是这一路遇到的鱼、人、菜。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两行。

第一行：湖南，十四种鱼，五个人。

第二行：下一站，鄱阳湖。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扣好。

第二天一早，车出湖南。

牌子一块一块往后退：资兴、郴州、桂东，然后是省界。

天大亮了，路牌从"湖南"换成了"江西"。

进了江西，路上第一件事，是在一个服务区吃拌粉。

粉是圆的，拌上辣子和花生，几筷子就完了。

沈佳怡吃得很快，抹了把嘴。

"这粉跟湖南的不一样。"

"江西的粉更糙。"王晓宇说，"但辣得实在。"

出服务区，他重新握上方向盘。

前面是一大片平地，路笔直地铺出去。

天上的云压得低，远处隐隐一片水光。

"师父。"

"嗯。"

"江西，咱们钓什么？"

"鄱阳湖的鳜鱼和军鱼。"王晓宇说，"庐山那边的溪流，也是一绝。"

"还有呢？"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他说，"景德镇就在鄱阳湖边上的水系里，古时候烧瓷的窑工，讲究'湖水煮湖鱼'。"

沈佳怡眼睛一亮。

"用湖水煮湖里钓的鱼？"

"对。"王晓宇说，"他们说不借别处的水，才对得起湖里这一口鲜。"

她靠回椅背，看着窗外，"行，那咱们这回，连锅都带上。"

车往前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后视镜里，湖南的山一层一层退远，最后成了一线青灰，贴在天边。

后备箱里，塞着银鱼干、酱板鸭、一坛子肉、两包姜糖、几袋东江鱼干，还有一本写满字的小本子。

王晓宇踩下油门，前面的路笔直，向着那片水光去。

沈佳怡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在脸上。

"走吧，下一站，江西。"


　　(https://www.weishukan.com/kan/100152/2836667.html)


1秒记住唯书阁：www.weishuka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shukan.com